這大概是整個唐朝史上,最讓人意難平的一幕。
貞觀十九年九月十八,一位年近半百的帝王,站在遼東一座不起眼的土城下,仰望著風雪中巋然不動的城墻。
他身后是橫掃天下的虎狼之師,身上披著擊滅六國的帝王威嚴。
三個月前他踏過遼水時何等豪邁,如今卻要把這座吞不下的城池吐出來。
這場耗費了舉國之力籌備的御駕親征,在攻克了十座城池、斬殺了四萬余敵軍之后,竟然要以這樣草草的方式收場。
更讓他難堪的是,他反復提醒自己不要重蹈楊廣的覆轍,可到頭來,他發現自己和表叔走上了同一條路——被這座遼東堅城無情地擋在門外,秋風蕭瑟之際帶著大軍的轆轆饑腸和滿心不甘,黯然回望那座始終未能染指的城池。
這位帝王名叫李世民。
那一年,他四十八歲。
距離他親手開創的“貞觀之治”,已經過去整整十九年。
要理解貞觀十九年那個深秋的心境,得把時間往前撥一點。
李世民一生打過太多決定國運的大仗。
淺水原一戰,他率兩千精騎冒雪追擊,打得薛舉父子無處遁逃,奠定了關隴基業;虎牢關前,他帶著三千玄甲鐵騎,硬生生吃掉了竇建德的十萬大軍,一戰擒雙王,天下就此定鼎。
當上皇帝之后,他躺在功勞簿上歇過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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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突厥,頡利可汗被打得在帳中發抖,被俘送往長安。
吐谷渾、薛延陀、高昌……一個接一個悍敵倒在大唐的鐵蹄下。
那些年長安城外八方來朝,四夷賓服,李世民被擁戴為“天可汗”。
可偏偏有這么一個國家,像根魚刺似的卡在咽喉里,吞不下去,也拔不出來。
高句麗。
這名字在唐朝君臣心里,幾乎是種病。
一種跨越了隋唐兩代、折磨了四位帝王、延續了近七十年的心病。
高句麗的麻煩,遠不是“不聽話”那么簡單。
從隋文帝楊堅起,中原跟高句麗就沒真正和順過。
開皇十八年,隋文帝調集三十萬大軍,兩路進兵去打高句麗,結果呢?
陸路遇上了瘟疫,水土不服;水路遇上了大風,戰船翻了不少。
還沒見到高句麗的主力,隋軍自己就折損了八九成。
史料沒記這場仗斬了多少首級,但記了另一件事——高句麗王高元聽到隋軍來了,嚇得不輕,趕緊上表謝罪,自稱“遼東糞土臣元”——遼東糞土上的臣子高元。
隋文帝心里清楚,這一仗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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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兵。
但問題并沒有解決。
高句麗一邊自稱糞土,一邊繼續在遼東大地上擴張地盤,筑城修壘,養兵蓄銳,等著下一次風暴。
隋煬帝楊廣比老子執拗得多。
他要把高句麗這件事徹頭徹尾地解決掉。
大業八年,他征發了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的作戰部隊,外加兩百多萬民夫運送糧草輜重,從陸路和海路同時對高句麗發起進攻。
這支隋軍走過時,旌旗綿延千里,按照史料的說法,古來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然后呢?
他帶著這一百多萬人,大敗而歸。
楊廣是個不認輸的人。
大業九年,再征。
又敗。
大業十年,又征。
勉強打了個平手,高句麗上表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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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三次遠征,耗盡了隋朝的國力。
天下民怨沸騰,義軍蜂起,大隋的江山在高句麗的城墻下被一塊一塊地撞碎。
那個自稱“糞土臣”的高句麗還沒亡,中原的主人已經換了。
對于李世民來說,這是他從小親眼見證的歷史。
楊廣是他的表叔,隋朝的覆滅就發生在他眼前,那些因為遠征高句麗而“人皆斷手足以避征役”的慘況,他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當他坐上皇位之后,高句麗問題一直被他壓著,沒有急著去碰。
他在等。
等大唐足夠強大。
那根刺,在咽喉里扎了十幾年。
李世民不想拔嗎?
他想。
但他在等一個時機。
貞觀十六年,那根刺自己動了。
高句麗權臣泉蓋蘇文發動政變,殺了國王高建武,另立高藏為王,自己做了莫離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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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赤裸裸的篡逆,而泉蓋蘇文對這個新君的態度,史書上只記了八個字:專制國政,威振國內。
堂堂高句麗王,成了泉蓋蘇文手下的傀儡。
貞觀十七年九月,新羅的使臣風塵仆仆地進了長安城。
新羅是唐朝的藩屬,一直老老實實朝貢。
如今卻傳來了一個壞消息——百濟和高句麗聯手,攻占了新羅四十多座城池,還意圖斷絕新羅通往大唐的道路。
這不是邊境摩擦。
這是在挑戰唐朝在東北亞的秩序。
李世民派出了司農寺丞相里玄獎,帶著他的璽書前往平壤,要求高句麗停戰。
使者去了,回來了,帶回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結果:泉蓋蘇文拒不從命。
史書對這一幕的記載很平實。
可如果你把它放在那年的長安城里,就能聞到火藥味。
大唐是什么地方?
是滅了東西突厥、把薛延陀打得四分五裂、讓吐蕃贊普低頭稱臣的大唐。
而泉蓋蘇文這么一個弒君的權臣,居然敢置大唐天子的詔諭于不顧,繼續對新羅施壓,繼續在遼東筑城固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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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這件事之后,李世民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褚遂良跪在殿前,苦苦勸他不要親征。
褚遂良說:高麗蕞爾小夷,陛下派一良將帶兩三萬偏師就夠收拾了,何必勞師動眾御駕出征?
李世民望著這個文臣,不知有沒有多說些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這塊心病,必須由他親手去剜。
還有一件事讓李世民的決心變得更加堅定。
泉蓋蘇文的所作所為,對年輕的太子李治來說,是一種威脅。
未來的大唐天子,需要一個穩定而安全的邊疆。
如果高句麗不能在他手里解決,這個難題就會留給他尚且年輕的兒子。
一想到李治將要面對一個尾大不掉的高句麗,李世民那顆護犢之心就不允許他再等下去。
貞觀十八年七月,他正式下詔:征高句麗。
他不打算重蹈隋煬帝的覆轍。
隋煬帝是怎么敗的?
百萬大軍,人吃馬嚼,后勤根本跟不上;指揮權層層下放,將帥們束手束腳,戰場時機稍縱即逝,白白浪費;隨軍征發的民夫怨聲載道,種田的農民不愿遠征,甚至砍斷自己的手腳以逃避兵役。
這些教訓,李世民一條一條地刻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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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征兵為募兵。
隋煬帝拉壯丁,他自己養活自愿報名的勇士。
結果報名的人太多,很多人沒選上,回到家鄉嘆息憤懣,覺得錯失了立功報國的機會。
史書上說,募十得百,募百得千。
和隋煬帝時的“怨民”相比,簡直是兩幅光景。
他控制兵力,不給后勤制造太大壓力。
隋煬帝出動一百多萬,他只用十余萬。
他分兵兩路,水陸并進。
陸路是主力,遼東道行軍大總管李勣,率六萬步騎兵,從幽州向遼東推進;水路由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張亮統領,率四萬余人從萊州渡海,直指平壤。
他還算了時間:春天出征,夏天作戰,秋天收兵,趕在遼東場嚴寒降臨之前結束一切。
北方入冬早,“遼左早寒”,一旦天冷下來,中原士兵很難適應,戰馬也難以支撐。
所以他把這仗的時間窗口卡得死死的,四月誓師,五月過遼水,九月打完班師回朝。
規劃得很周密。
所有的紙面推演,都指向一個結論:這仗該贏,也該速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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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下了一道旨意,把邊疆鎮守的名將李勣召回。
李勣是唐朝最能打的將領之一,在北方邊境跟胡人打了一輩子仗,遼東的地形、高句麗的戰法,他了如指掌。
按照唐朝的慣例,兵權不能輕易交給某一個人,但李世民信任李勣。
這座城墻之外,他知道自己需要李勣來坐鎮。
貞觀十九年春,一切準備就緒。
歷史總會記住一些開場的畫面。
四月初,李世民的車駕到達幽州。
道路兩旁站滿了自愿參軍的兵士,不少人身上帶著私錢私糧,不要朝廷的賞賜,只要能跟著皇帝打高句麗,死也甘心。
史料上記得清清楚楚:有很多人不預征名,自愿以私裝從軍,但求效死遼東。
四月的幽州城南,十萬大軍列陣誓師。
從長安到幽州,千里迢迢,李世民是坐著御輦來的,但他沒有躲在豪華的車駕里等人送到前線。
據史書記載,李世民沿途親自慰問生病的士兵,把這些將士當作自己的孩子,把他們托付給沿途州縣細心調養。
這位已經當了十九年皇帝的中年男人,此刻更像一位統帥,而不是坐在龍椅上的九五之尊。
在他的身后是長孫無忌、尉遲敬德、劉弘基,一個個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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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日,一個值得濃墨重彩描寫的日子。
李勣率軍渡過遼水。
唐朝的畫面里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鏡頭——李世民也渡過了遼水。
二百多年來,中原的帝王沒有一個親自踏上過遼東的土地。
最后一個踏上這里的,可能還是西晉的猛將,再往后,遼東就落入了高句麗的掌控。
唐太宗的靴子踩上了遼東的土地,這里的山川城池,已不屬于中原經營了兩百多年。
這本身就是一種宣誓。
而且不是空口白話的宣誓。
李勣的部隊勢如破竹。
蓋牟城一戰,不光攻下來,還俘獲了兩萬多口人、糧食十幾萬石。
張亮走水路的那邊也沒閑著,從東萊渡海進攻卑沙城,攻克之后俘獲了男女八千人。
一座又一座城,像秋天的果子一樣落在唐軍手里。
二十二年后,唐軍攻到平壤的時候,守城的老兵回憶這場戰爭,或許還會提到當年的恐怖——唐軍過處,高句麗守軍閉門自守,連頭都不敢露。
遼東城下,高句麗派了四萬步騎來救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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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道宗只用四千騎兵迎戰。
一開始兵力懸殊,但大家知道李道宗的背后是什么嗎?
是李世民親率的主力大軍。
兩邊的軍心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
一個時辰的激戰,四萬敵軍潰敗。
遼東城隨之易手。
旋即白巖城也攻下了。
唐軍的氣勢一浪高過一浪。
史書湊不出某些戰役的細節,但前后加起來攻克了十座城池,是不爭的事實。
遼東半島的南半部,基本落入唐軍之手。
不過,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李世民遙望遼東縱深還有一座龐大城池——安市城。
戰爭的天平暫時傾向唐軍,但該出現的轉折還是來了。
六月,唐軍兵臨安市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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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麗為了保住這座屏障,派出了十五萬援軍。
那十五萬人里,還有一部分靺鞨兵。
而李世民真正能調用的兵力有多少?
陸路六萬人,一路打下來要分兵守城、護衛糧道,等到安市城外,能集中的唐軍不到三萬。
三萬對十五萬。
這個仗怎么打?
稍微懂點軍事常識的人都知道。
優勢不在唐軍,而在高句麗。
但李世民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扭轉劣勢。
他命令李勣率一萬五千步騎在西嶺布陣,吸引敵軍主力的注意力。
長孫無忌率精兵一萬一千人,從敵軍后方迂回繞過。
他自己則親率四千精騎,偃旗息鼓登上了北山。
號角一響,登時三路出擊。
高句麗的十五萬大軍不知道遭遇了什么,前面被李勣死死頂住,背后冒出了長孫無忌的奇兵,北山上唐太宗皇帝的纛旗驟然出現,敵軍陷入了三面夾擊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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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說,這一仗斬首了兩萬級,俘虜三萬六千八百人,繳獲的戰馬、牛各五萬頭,鎧甲數以萬計。
《資治通鑒》里用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數字:駐蹕山大捷,斬首四萬余級。
可這四萬多人的傷亡,并沒有換來他想要的東西。
因為安市城擋在面前。
唐軍先野戰大勝,把高句麗的主力打趴了。
按理說,敵人的主力都完了,城池也應該唾手可得。
然而安市城是一個異數。
這座城建在地勢險要的山巒之中,城墻是就地取材的花崗巖,厚實異常。
高句麗人在這里布下了最精銳的防御兵力,屯積了足夠支撐一年的糧草。
唐軍用了什么辦法?
堆積土山,想把城墻壓垮。
挖掘地道,試圖從城墻底下鉆進去。
撞城錘、云梯、攻城車,全都上陣。
最接近成功的時刻發生在那個黃昏,“土山崩”——堆起來的土山轟然倒塌,把安市城墻壓出了一處大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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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缺口不是土堆的意外,而是用來堆積泥土的支架在重壓下終于斷裂。
但負責守土山的將領傅伏愛偏偏擅自離開了崗位,唐軍沒有抓住那一瞬間的戰機。
高句麗的守軍數百人從缺口殺出,奪下了土山,唐軍白白浪費了唯一一擊斃命的機會。
李世民大怒。
后果很嚴重。
李道宗本就該按律當斬,但李世民畢竟念他是宗室大將,幫忙打天下以來情分不淺,只殺了直接責任人傅伏愛。
城還沒破。
長安城里那套講究身份地位的觀念,在這里毫無意義。
高句麗守軍只知道一條——死守。
更何況,李世民放話破城后要屠城,這反而讓守軍愈發堅定了必死的決心。
而東北的天,一天比一天冷了。
八月,遼東夜間的氣溫驟降。
九月,草枯水凍,士兵們凍得連弓弦都拉不開。
李世民身邊一個不那么起眼的細節,被人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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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他在打仗的時候病倒了,身上長了一種叫“癰”的毒瘡。
這種病在古代致死率極高,據說范增、狄青都是這么死的。
回到定州后,他緊急召見劉洎,劉洎出來之后告訴褚遂良:“圣體患癰,極可憂懼”,哭著說皇帝的病重到讓人害怕。
一個是堅城未下,一個是統帥染病,再一個是士兵們熬不住了。
九月十八,正式下達撤軍命令。
臨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安市城。
三天三夜的堅守,高句麗守軍在城上跪拜致敬。
他們目送這位天可汗的背影消失在天際。
踏上歸途時,十月的風雪迎面撲來。
唐軍過了遼澤,大將李勣殿后,卻遇到了突發的泥淖。
他和隊伍失散了,不知走了什么路,在馬背上尋找了很久才找到出路。
李世民得知消息后,差人飛報李世勣,親自確認他的心腹愛將沒有折在遼澤里。
史書上寫道:戰士死者幾二千人,戰馬死者什七八。
唐軍的損失其實不大——核心兵力十余萬,陣亡不足兩千,戰馬倒是對半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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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的損失最大,十成死了七八成。
但高句麗那邊呢?
失守十余城,死傷五萬以上,被俘七萬以上。
白紙黑字的數據,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們:這是一場勝仗。
可李世民自己卻把它當成了一次失敗。
為什么?
因為他當初定下的戰略目標,不是打贏一場勝仗。
他是要徹底滅掉高句麗。
而安市城像一個釘子,死死釘在那里,將李世民速戰速決的戰略藍圖,釘得粉碎。
細究起來,他犯了兩個足以讓他耿耿于懷的錯誤。
第一個,是被安市城拖住了手腳。
他定下的時間是春天出征、秋天收兵,堅決不打持久戰。
可安市城遲遲攻不下,他那求勝心切的脾氣一上來,忘記了自己一開始的規劃,攻城的每一天都在浪費。
第二個,是擔心兵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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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當時有人建議他放棄安市城,繞道直取烏骨城,從那里進逼平壤。
這或許就能一舉定乾坤。
但李世民擔心后勤補給線被切斷,沒有采納。
戰場上的大將們也過分謹慎,沒敢冒險輕進。
事后想來,這個過于穩重、甚至有些瞻前顧后的決策,讓他丟掉了完美收場的機會。
他自己當然比誰都清楚。
回到長安,李世民把自己關在宮里。
那年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長。
他已經很久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軍事才能了。
可安市城三個字,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
他反復追問自己的將領、自己的謀士,甚至找來已經年邁的長孫無忌、李靖,追問如果他按照建議繞道走,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四年后,李靖病逝之前,李世民和他徹夜長談。
聊的就是那場戰爭。
史書上隱約提及,但沒留下來完整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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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見,這位在天下一統、十全武功中走過來的帝王,偏偏放不下這段心病。
李世民不是那種會就此罷休的人。
貞觀二十一年三月,派出李勣帶兵出征,直取新城。
那條路線跟一年前沒太大區別,但李勣不追求攻堅,而是實行了一套全新的戰略。
他對高句麗的村莊、糧草實行有計劃的抄掠與消耗,打完就走,絕不戀戰。
他離開前放了一把火,高句麗的城郭被烈焰吞噬。
緊接著,牛進達和李海岸從水路出發,率萬余唐軍在遼東半島最南端登陸,橫掃過去。
這幾百來場戰斗,沒給高句麗喘息的機會。
高句麗被這一輪接一輪的輪番捶打給打聽話了。
高句麗王派他的兒子莫離支任武進長安謝罪。
李世民大度地擺擺手,接受了他的請降,但對高句麗境內的新羅兄弟該打還是打。
任武帶著唐朝的回復回了高句麗。
貞觀二十二年春,征伐繼續。
薛萬徹率領三萬大軍及樓船戰艦,從萊州再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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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部將古神感與高句麗軍激戰于曷山,高句麗軍潰敗。
當天夜里高句麗人想趁夜色襲擊唐軍的船隊,結果鉆進了古神感的伏擊圈,被打得大敗。
薛萬徹率軍渡過鴨淥水,駐兵泊灼城,離城四十里扎營。
高句麗守軍看到敵人那副鼎盛氣勢,干脆棄城逃之夭夭。
在新羅和百濟的趁火打劫下,百濟出兵猛攻,新羅也調集了數萬大軍,在南部邊境頻頻出沒。
高句麗那時已經算是名存實亡了。
李世民想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準備第二年動用三十萬大軍,從海陸兩面挺進平壤,完成最后一擊。
他甚至下了一道命令,讓劍南道的工匠打造樓船大艦,準備從海上直搗平壤。
蜀地的百姓沒有閑著,巴蜀一帶盡出工匠,忙著造船、趕工期,邛州、眉州、雅州的少數族裔甚至因為連年徭役不堪重負,反了。
李世民從隴右、峽內調兵兩萬,鎮壓了那些還在抵抗的獠人。
一切準備都朝著既定目標推進。
貞觀二十三年春,長安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唐太宗李世民,病情加重。
史料上對他的病沒多說,但一些細節透露了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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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二十二年冬天開始,他就沒有上朝,大臣們去太和宮探望,被擋在門外。
翠微宮里安安靜靜,人們只知道太子李治一直在照顧天子。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翠微宮含風殿,李世民駕崩。
終年五十二歲。
他還差一步,就能看到高句麗徹底覆滅的時刻了。
就差這一步。
李世民生前最大的遺憾,據史書記載,是沒有親眼看到高句麗被滅。
這可不是空洞的總結,而是他臨死前反復念叨、兵將之間到處流傳的事實。
但那些史料寫不了那么矯情,正史只用刻板的面孔告訴我們:帝與長孫無忌計,高麗困吾師之入,戶口亡耗,田歲不收,明年以三十萬眾,公為大總管,一舉可滅也。
會帝崩,乃皆罷。
六百年后,宋人讀到這里,依舊會發出一聲嘆息。
唐高宗李治即位繼位,繼續推行父親的遺志。
大唐名將薛仁貴在太宗征高句麗的戰爭中脫穎而出,那件白袍就是他在遼東戰場上沖鋒陷陣時的戰袍。
他一輩子都在為大唐沖鋒陷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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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觀十九年,他還只是前線的一名普通士兵,因功被太宗提拔為游擊將軍。
整整二十年后,唐高宗總章元年,李勣和薛仁貴率領大軍掃平鴨綠江南北的高句麗城池,攻陷平壤,俘虜了末代高句麗寶藏王高藏及權臣泉氏一族。
高句麗滅亡。
那個讓隋文帝、隋煬帝、唐太宗、唐高宗四代帝王耗費了無數心血的遼東難題,終于畫上了句號。
薛仁貴在唐太宗的眼淚里成長,在天可汗的注視下從一個無名小卒躍升為大唐名將。
他用了近二十載的沙場鏖戰,終究替那位早已安眠在昭陵的帝王,實現了畢生未竟之愿。
大唐在遼東故地設置了九個都督府、四十二個州、一百個縣,下設安東都護府統轄,以薛仁貴總兵鎮之,遼東,終于化入大唐的版圖。
在那個以武力定乾坤的時代,一個帝王的尊嚴,跟國境線推到了哪里緊密相連。
李世民沒有看到那一天。
但他十九年前在遼東戰場上做的那一切,滅了高句麗的主力精銳,繳獲了高句麗的戰馬鎧甲,粉碎了高句麗的防御體系,為后來滅高句麗做了最堅實的鋪墊。
沒有貞觀十九年那硝煙彌漫的三個月,后來唐高宗滅高句麗的進程至少要推遲十年,甚至未必能完成。
因為高句麗的實力不會憑空消失——正是李世民在安市城下的苦戰和貞觀二十一年之后的輪番打擊,才一點一點耗盡了這個頑強國家的元氣。
這大概就是歷史最殘酷的地方。
一個人做了所有正確的事,結出了最豐碩的果實,卻沒等到果實成熟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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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歷史更殘酷的是人心。
李世民死在太和宮翠微殿時,貞觀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外頭是長安城的夏天,和任何一年都沒有不同。
他會不會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起安市城那場無功而返的鏖戰,想起遼東上空飄零的風雪,想起那些跟著他跨過遼水的將士們再也沒有回來?
那一年,太子李治每天跪在李世民的病榻旁,聽到父親時而清醒時而在昏迷中發出一兩聲低語。
沒人知道他說了什么,但參與護理的內侍隱約聽出幾個字:安市……糧盡……撤軍……
也許那些再也無法說出口的話里,藏著一個帝王對歷史最沉重的拷問:為什么我打下過那么多江山,偏偏打不下這座城?
可他又怎么會想到,在他身后二十年,這座城的名字,會永遠地釘在大唐的版圖之上。
而在史官揮灑的筆墨里,他的遼東之征將不再被視為一次遺憾的落幕,而是一座走向勝利的紀念碑。
只不過,刻碑的鑿子,握在兒子的手里。
墓志銘上只記勝敗,不記人心。
早些年,曾有一個身著白袍的青年兵卒,在遼東的戰場上遠遠地望見過天子儀仗,也親眼目睹了天可汗因為久攻不下而焦灼面龐。
那個人就是薛仁貴。
此后二十年里,他帶著天子的期望跨過鴨淥水,一把火燒光了高句麗最后的幻想。
薛仁貴和李治共同完成了李世民未竟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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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來,有些理想注定要隔代實現。
開國的人種下種子,守成的人澆灌培土,收獲的人也許在幾代之后才出現。
唐高宗加冕高句麗,站在了父親的肩膀上。
而李世民在彌留之際,想必不知道這段后來才發生的歷史。
但答案就寫在那里——他種下的種子,從來沒有白費。
歷史不會記得情緒,只會銘記結局。
李世民與高句麗之間的恩怨,四代帝王的遠征與鮮血,七十年的國策與博弈,最終在他所締造的大唐盛世中落下了帷幕。
從楊堅開皇十八年三十萬大軍的鎩羽,到楊廣的南北遠征耗盡國力,再到李世民在安市城下的黯然回望,最后定格于李治總章元年的平壤大捷——這是一個國家和一個民族花了七十年,打下來的一場戰爭。
作為帝王的李世民,最終以另一種方式贏了。
他締造的大唐,贏了。
歷史從來不問一個人有沒有完成心中的執念。
它只問,你有沒有把薪火傳到下一棒的手中。
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那些人會穿起那個人的戰袍,扛起那個人的旗幟,走上那個人沒能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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