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河北省秦皇島市疾控中心（市衛生監督所）工作人員為海港區燕秀里小學學生普及吸煙有害健康相關知識。

曹建雄攝（人民視覺）

江蘇省鎮江市新金江社區，江蘇科技大學志愿者和社區居民在“共創無煙社區”主題橫幅上簽名。

石玉成攝（人民視覺）

安徽省馬鞍山市含山縣銅閘學校，醫護人員通過發放宣傳冊等形式，倡導健康生活方式，營造無煙校園環境。

歐宗濤攝（人民視覺）

近期，公共場所吸煙話題持續引發關注。近年來，中國不斷加大控煙力度，《健康中國行動（2019—2030年）》明確將控煙列為15項專項行動之一。然而，一些公共場所雖設有禁煙標識，實際未能真正約束吸煙行為，相關規定執行效果有待提升。

面對難題，各地正從立法完善、執法創新、技術賦能、柔性治理等多方面探索破局之道。只有疏堵結合、多方參與，才能減少吸煙與不吸煙人群的沖突，讓公共空間真正回歸清新。

二手煙危害不容忽視

前不久，深圳一公交站臺，一女子勸阻男子吸煙引發爭執；上海迪士尼樂園，一名游客因制止他人吸煙，雙方發生肢體沖突……諸如此類因二手煙引發的沖突，在各地公共場所時有發生。

不少受訪者表示，自己曾在電梯、飯店、辦公樓樓道等室內公共場所被二手煙困擾，一些呼吸道敏感人群更是深感不便。

“我有哮喘，聞到煙味就喘不上氣。”山東的趙先生平時出門常戴口罩，有時去球場運動，中場休息時碰見球友在場邊點煙，“我趕緊走開，躲得遠遠的”。趙先生的無奈，道出了許多不吸煙者的共同感受。

在一些城市公園、學校門口、十字路口等人員密集區域，邊走邊吸的“游煙”現象同樣普遍。在北京市朝陽區某居民小區，記者甚至看到有大人一手推著嬰兒車，一手夾著點著的香煙。

煙草危害早已被科學證實，是威脅人類公共健康的重要隱患。世界衛生組織統計數據顯示，吸煙每年導致全球超700萬人死亡，煙草仍是造成可預防性死亡的主要原因之一。

部分吸煙者存在認知誤區，片面將公共場所吸煙視為個人自由，認為此舉僅危害自身、不影響他人。還有吸煙者堅信，在通風較好的房間內抽煙或使用換氣設備就能消除危害。對此，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戒煙門診醫生褚水蓮指出，世界衛生組織明確，二手煙不存在“安全暴露水平”，任何濃度都會對人體健康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褚水蓮介紹，一手煙、二手煙均可能引發慢性病和腫瘤，受害群體各有側重：主動吸煙人群中男性居多，易患冠心病、腦中風、慢阻肺、肺癌等；二手煙危害人群多為女性和兒童，女性易患哮喘、慢阻肺、肺癌，兒童易出現呼吸道感染、哮喘、鼻炎等疾病，且兒童的一些癌癥如顱腦腫瘤、白血病等也與二手煙暴露存在一定關系。她所在科室的接診患者中，就有不少因常年在家或工作場所被動吸入二手煙而患病的案例。

“三手煙是附著在墻壁、衣物、皮膚表面的煙草殘留物。”褚水蓮特別提醒，“對兒童尤其是兩歲以下嬰幼兒傷害尤為突出，幼兒爬行玩耍、習慣性啃咬手指，極易誤食環境中殘留的煙草有害物質。”

事實上，公共場所禁止吸煙已有明文規定。2011年發布的《公共場所衛生管理條例實施細則》明確：室內公共場所禁止吸煙，公共場所經營者應當設置醒目的禁止吸煙警語和標志。然而，規定落地執行面臨諸多困難，室內公共場所抽煙現象仍屢禁不止。

“吸煙是瞬時行為，執法人員到場時，吸煙者經常早已離開，執法通常滯后；非現場執法不易確定抽煙者身份，處罰決定書難以開具，且罰款金額低，很難起到威懾作用。”住房和城鄉建設部專家委員會專家、揚州大學城市管理研究中心創始主任王毅說。

同時，一些商家也存在不敢管、不愿管問題。“我們小本經營，不好意思得罪顧客，而且有時候勸了顧客不聽，我們也沒辦法。”遼寧省葫蘆島市一家餐廳的服務人員坦言，面對吸煙顧客，他們往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從“有法難依”到“有效落地”

盡管面臨挑戰，中國的控煙工作一直在穩步推進。

新探健康發展研究中心今年4月發布的《2024—2025中國控煙觀察——民間視角》報告（以下簡稱《報告》）顯示，全國成人吸煙率從2010年的28.1%降至2024年的23.2%，戒煙人數顯著增加，公眾有關二手煙危害的意識不斷上升。

標桿城市治理成效尤顯：北京、上海等城市已提前實現“健康中國2030”控煙目標。其中，上海成人吸煙率降至18.6%，為中國大陸省級行政區最佳水平。

立法層面，全國20多個省份出臺省級控煙相關法規，200多個城市出臺市級控煙相關法規。“各地控煙立法進度不一、標準各異，導致市域間治理力度參差不齊，難以形成全域聯動的治理格局。”王毅呼吁，加快推進全國性公共場所控煙立法。

《公共場所衛生管理條例實施細則》和很多地方發布的控煙條例，都明確室內公共場所禁止吸煙，但電梯、住宅樓樓道、火車站臺等“半封閉”空間并未被列入禁煙區域。王毅建議，明確絕對禁止、有限禁止和放開吸煙的公共場所清單，清晰界定禁止吸煙區域，補齊監管空白。

一些城市已走在前列。例如，深圳、秦皇島等地明確將公共交通工具室外站臺和等候區域納入禁煙范圍。

在完善禁煙法規的同時，煙草制品源頭管控亟待加強。《報告》提出，中國控煙政策還需在煙草稅價聯動調整、煙盒圖形警示、全面禁止煙草廣告等關鍵領域持續發力，并將戒煙服務納入基本公共衛生服務和醫保體系。

真正實現從“有法難依”到“有效落地”，還需在執法上繼續突破。很多地方對于公共場所控煙到底歸哪個部門負責，沒有清晰界定。市民發現有人吸煙，常常陷入“投訴無門”的困境。對此，北京自2025年4月起將控制吸煙方面的6項行政處罰和與之相關的行政檢查職權收回區衛生健康委，并依托12345政務服務熱線開通控煙專項投訴渠道，落實“接訴即辦”機制，提升投訴處置效率。

壓實場所責任也很關鍵，既要強化其法律義務，也要提供可操作的標準指引。多地加大對禁止吸煙場所的經營者、管理者未履行控煙義務的處罰力度，如武漢可“處二千元以上五千元以下罰款；逾期不改正的，處五千元以上一萬元以下罰款”。深圳2025年5月發布全國首部無煙場所建設地方標準——《無煙場所建設規范》，提出“有標識、無煙具、有人勸”三大標準，涵蓋標識宣傳、勸阻服務、環境維護、禁止煙草廣告等內容。

王毅建議，將多次違法吸煙行為列入失信名單，大幅提高違法成本；建立跨區域執法互助機制，解決外地煙民處罰難問題；推廣“快速取證+簡易處罰”，明確市民拍照錄像作為證據的法律效力。

“抽煙成本高了，抽煙的人自然就少了。”褚水蓮說。她接診的戒煙患者中，有人正是因為抽煙限制越來越多，抽煙變得“麻煩”，才最終下決心戒煙。

合力共治從“堵”到“疏”

控煙不僅需要立法與執法，還需多方力量共同參與。

技術賦能是一個有力手段，數字化投訴平臺可大大降低公眾參與門檻。深圳上線“別抽啦”小程序，市民隨手一拍，就能在手機上投訴違法吸煙行為，后臺志愿者實時跟進，疑難案件轉接執法部門；上海推出“控煙熱力地圖”，動態標注問題場所，依托大數據梳理吸煙高發區域，推動執法資源精準投放。

控煙不能只靠“堵”，更多地還要靠“疏”。有吸煙者表示，有時候煙癮犯了，實在忍不住，如果有專門的吸煙處，自己也很愿意去。褚水蓮從醫學角度分析指出，室內封閉式吸煙室不可行。“一方面難以確保煙霧不通過通風管道擴散到其他地方，另一方面對吸煙者本身也有危害。”她指出，吸煙區應設在室外露天、遠離人流密集處，可搭建防曬防雨設施，并設置清晰標識。

上海的室外吸煙點標準踐行了這一理念——2024年9月，上海市地方標準《室外吸煙點設置與管理要求》正式實施，這是國內首個室外吸煙點標準規范，規定了選址、設施、標識、健康提示等設置要求，明確了室外吸煙點的日常巡檢與維護等管理要求，目前已建成覆蓋商圈、公園、交通樞紐等場所的上百個示范點。

從社會宣傳到醫療干預，從社區到校園，社會共治的力量正蓬勃生長。在云南，“銀杏控煙志愿者團隊”通過文藝表演、主題賽事等多種形式傳播控煙理念，已成為當地控煙的關鍵社會力量之一；深圳依托“15分鐘社康圈”，千余家社康機構搭載戒煙干預模塊，醫生常態化開展吸煙篩查與勸導，累計完成千萬人次問詢；西安外國語大學則明確吸煙區是控煙“過渡點”而非休閑場所，倡導學生理性克制煙草依賴。

人與人之間的友善溝通也是化解沖突的關鍵。上海發布《室外控煙柔性治理倡議書》，倡導市民采用溫和方式勸阻違規吸煙行為，提醒場所加強控煙管理，引導志愿者統一著裝、強化勸阻技巧，同時鼓勵、支持和引導吸煙者盡早戒煙。

控煙不是不吸煙者與吸煙者之間的“戰爭”，而是一場需要各種社會力量攜手推進的“聯合行動”。期待在多方合力下，公共場所的“煙”能早日散去。（本報記者 喬 彩）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6月15日 第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