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映電影《給阿嫲的情書》以潮汕僑鄉百年滄桑為背景,講述了潮汕人鄭木生下南洋的艱辛謀生、妻子葉淑柔留守家園故土的溫情守候的故事。木生不幸去世后,同鄉謝南枝十八年代替木生默默守護淑柔,一封封動情的僑批打動了億萬觀眾最柔軟的內心。影片中“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的鴻雁傳書引發了觀眾的共鳴,南海的波浪阻隔不了游子對家人的牽掛,情義隨著書信直抵人心。
隨著影片的熱播,潮汕先民們下南洋所乘的紅頭船為更多人所熟悉。木生連夜乘船離開家園下南洋,先是在馬來西亞挖錫礦,后輾轉泰國蹬三輪車謀生,而后跑船運輸。造化弄人,天不遂人愿,木生終究沒能搭乘船回歸故鄉的寨前。
船,既是僑鄉子弟出洋謀生的生存方舟,也是承載銀信與鄉愁的海上動脈。僑鄉游子的家國情懷與往來船舶緊密相連,從清代紅頭船的劈波斬浪,到新中國白渡船的汽笛長鳴,這一變遷不僅是航運工具的迭代,更折射出百年來出洋與歸國浪潮中,那份未曾改變的深沉羈絆。
出海的紅頭船
紅頭船之所以聞名遐邇,首先歸功于其特殊的建造地點與材料。不同于一般的國產商船,紅頭船大多誕生于暹羅(今泰國)。由于清初嚴格的海禁政策導致國內造船周期長、成本高,廣東船商轉而利用暹羅豐富的自然資源,選用極佳的柚木作為骨架與船板。
雍正元年,隨著清廷頒布船色定制,規定廣東船只船頭飾以紅漆(寓意南方火德與吉祥),這種原本就性能優越的遠洋帆船,才正式被賦予“紅頭船”的身份標識,并從樟林港揚帆遠航。這抹標志性的朱紅覆蓋于暹羅柚木的原色之上,與福建的綠頭船、浙江的白船形成鮮明的視覺差異,“紅頭船”之名就此深深刻入了歷史的航道,成為潮汕游子難以忘卻的鄉愁記憶。
清末汕頭成為通商口岸,曾創造輝煌的木質紅頭船,在航運技術的代際更迭中讓位于機動輪船,紅頭船的風帆不在遠洋航線之上,而是留存于民間記憶中。
歸僑熱潮與芝字號郵輪
新中國成立后,五星紅旗迎風飄揚,海外僑胞終于挺直了脊梁。年輕的僑生是歸國的群體中特殊的一員,有些僑生已經在東南亞接受了基礎教育,希望回到祖國繼續讀初中高中;有些人則已經在東南亞完成高中學習,希望回國參加高考升學。這種歸國的熱潮中最令人動容的,莫過于每年那集體歸國的盛況。愛國僑生們懷著“回家做主人”的渴望,擠滿了巨輪的甲板。巨輪馳騁萬頃碧波,激揚起深藍的海水,載著一顆顆滾燙的赤子之心駛向祖國。
新中國初期沒有自己建造的巨輪,而這些承載著游子歸國希望的巨輪許多帶有同一個名字——芝字號郵輪。“芝萬宜號”(M.S. Tjiwangi)郵輪與“芝利華號”(M.S. Tjiluwah)郵輪是姐妹船,是荷蘭渣華輪船公司(Royal Interocean Lines)旗下的郵輪,該公司是20世紀的荷蘭遠洋航運巨頭,主營遠東-東南亞航線。“芝利華號”與“芝萬宜號”等郵輪,1950-1960年代常年往返印尼各港-香港,是新中國初期印尼華僑青年及難僑歸國求學報效祖國的主要承運船,部分航次(如1959年)直航廣州參與撤僑。
1952年歸國的新加坡歸僑陳緒娥,回憶其當年登上“芝利華號”郵輪的場景,依舊動情:
“那天爸爸用小舢板,載上一家人,送我和妹妹登船。我還清楚記得,那艘輪船名為‘芝利華’。剛開始我和妹妹都很高興,當船啟動時,我匆匆跑到甲板上,看著新加坡在眼前慢慢變小,我第一次感到撕心裂肺地難受,第一次嘗到了離別的滋味。那個時候,對新加坡、對家人的無限眷戀,只能化成海風吹拂下的一顆顆淚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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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前兩姐妹在新加坡小坡五馬路照相留念,右為陳緒娥
在新加坡,年幼的陳緒娥因家境困窘,小學階段在學校半工半讀做小工補貼家用,面臨著輟學打工的命運。得益于國家對困難歸僑學生的資助政策,每月10元的助學金,如同一束光,照亮了她的求學路。靠著國家對困難歸僑的支持,她不僅讀完了中學,更于1957年成功叩開了大學校門,實現了當初在海外無法實現的夢想。
“芝利華號”上的歸國答卷
除了在中國接受中學教育參加高考的僑生,還有一類僑生是在南洋完成中學學業,歸國直接參與中國的高考。
第二次世界大戰后至1950年代,印尼華文教育體系全面接軌中國本土。當地華文中學普遍沿用中國的教材與課程標準,這使得在印尼接受教育的華僑學子歸國后,能夠迅速適應國內的教學體系。憑借這一教育基礎,大批僑生得以通過歸國考試直接進入高校深造。其中,巴城中學因培育大批歸僑學子而聞名遐邇。
1945年成立的巴城中學是一所華僑名校,由雅加達僑胞集資創辦。巴城中學校長司徒贊、劉耀曾、劉宏謙等人都是知名僑領,學校的創辦與存續,離不開雅加達全體僑胞的鼎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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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代的巴城中學
許多當地僑領對巴城中學的建設貢獻卓著,除資金捐助外,還曾親自參與校舍建設的監工督導工作。為解決經費問題,學生會曾發起“百盾運動”(“盾”為印尼貨幣單位),組織學生向華人商鋪勸捐籌款。這種全員動員的辦學模式,體現了當時印尼華僑重視教育、團結互助的群體特征。
1950年代后期,印尼當局對歸國華僑實施嚴格的離境管制。根據規定,申請離境者須至當地警局辦理手續,并在具有法律效力的聲明文件上摁手印。文件核心內容為:申請人自愿放棄印尼居留權,并承諾日后不再返印尼。據歸僑回憶,當時警方會邀請申請人將手印摁在數份文件上,以此作為斷絕關系的行政確認。
盡管面臨嚴苛的法律,很多僑生仍無比向往新中國,排除萬難,決心回國。在當時的情況下,作出回國的決定,對于很多人而言就是與南洋親人永久離別了。通過當年的老照片,今天的我們依舊能夠感受到當年碼頭歡送的激動與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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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踏上歸國的旅程,陳用烈(左一)和朋友在碼頭的合影
當年許多僑生離開南洋,回歸故土的所搭乘的船就是“芝利華號”郵輪,1956年的印尼歸僑陳永烈亦是搭乘“芝利華號”歸國參加高考。
1956年,巴城中學的老校友陳用烈在回國前的照片背面寫下動情的文字:“火熱的心飛向親愛的祖國,椰城丹絨不綠碼頭,喜與悲之交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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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6月歸國后的陳永烈在廣州參加補習學校,7月走進高考考場。巴城中學的教育,除了政治課以外,其他所教的知識和國內都是一樣的,迅速調整適應后的陳永烈順利考上北京大學,實現了歸國求學、科研報國的夢想。
百年船影赤誠不變
新中國初期尚無自營遠洋商船隊。這場滿載華僑的歸國大接力,只能依靠租用中國香港地區、東南亞僑商以及蘇聯的船只來共同完成,打通了歸國定居的生命航線。
1959年,由于印尼局勢變化,為應對驟增的歸國僑胞數量,“芝利華號”進行了適應性改裝,從常規的商貿客輪轉變為一艘滿載游子歸心的“海上方舟”。在第一次印尼撤僑行動中,“芝利華”輪(M.S. Tjiluwah)發揮了重要作用。由于該船在1963年后采用了全白涂裝,加之其承運歸僑的特殊使命,被歸僑親切地稱為“白渡船”。
從當年紅頭船載著“下南洋”的悲壯與求生欲劈波斬浪,到芝利華號這艘“白渡船”滿載著“回家去”的希冀與報國志破浪而歸,兩艘船影,隔開了離亂與興盛,卻串聯起不變的血脈深情。這跨越百年的航程,見證了中華民族從積貧積弱走向繁榮富強的滄桑巨變。船身雖改,歸心不改;滄海桑田,家國永恒。這不僅僅是一場地理上的回歸,更是一代代華僑將個體命運融入民族復興洪流的赤子誓言。
(本文照片由中山大學歸僑陳緒娥、陳用烈兩位老師提供,文章部分內容源自兩位老師對筆者所講述的歸僑口述史,特此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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