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歐盟委員會高調公布“歐洲技術主權一攬子計劃”，試圖以立法和戰略捆綁的方式，在人工智能（AI）、半導體、云計算等領域豎起“本土優先”的高墻。乍看之下，這是歐盟爭奪數字時代話語權的主動出擊，但細究其邏輯與現實條件，這份計劃更像是給自身戴上的一副沉重枷鎖——非但難以重新爭取領先，反而可能將歐洲鎖定在封閉、高成本和逐步邊緣化的軌道上。 該一攬子計劃，涵蓋了《芯片法案2.0》《云與人工智能發展法案》、開源戰略以及能源數字化與AI戰略路線圖，核心訴求十分直白：以“歐洲制造”替代外部依賴，用立法強制構建本土算力基礎設施和數字生態。今年7月，歐盟委員會還將啟動“AI超級工廠”招標，并拉上了歐洲投資銀行及各成員國拼湊大規模股權融資機制，為這場技術自主豪賭“輸血”。 將戰略重心集中于尖端半導體、要求敏感數據和核心技術只能在本土標準下流轉，本質上是通過排除競爭來“保護”本土企業。但在一個高度互聯互通的全球科技網絡中，這種畫地為牢的做法，只會抬高創新成本、延緩技術迭代速度，最終削弱的是歐盟自己的競爭力。 歐盟加速推進技術主權計劃，源于對數字依賴的深切焦慮。早已占據了歐洲數字市場的美國科技公司，控制著訪問入口、內容分發和商業生態，美國政府甚至在特定法律安排下，可直接向這些公司索取數據。伴隨地緣政治緊張和AI的武器化應用，歐洲的不安全感急劇升溫，技術主權被迅速上升到國家安全高度。 更讓歐盟焦灼的，是全球AI競爭格局的劇烈變動。中美作為第一梯隊，正加速構建各自的AI生態體系，歐洲則落下得越來越遠。歐盟意識到，若再不行動，其醫藥、制造等傳統優勢也可能被AI應用蠶食，未來將被迫在中美兩大生態之間充當被動角色。美國借貿易協議要求歐盟采購數百億美元AI芯片、引導歐洲企業赴美投資等事實，更加劇了歐洲在規則主導權上被邊緣化的恐慌。 問題在于，把焦慮直接轉化為封閉性政策，是典型的戰略誤判。歐盟將自身定位為技術自主的孤堡，卻忽視了全球AI創新早已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復雜網絡。企圖用一攬子計劃將外部技術拒之門外，不僅難以培育出真正有競爭力的本土替代品，還可能讓歐洲科技產業在溫室中日漸虛弱，失去進化能力。 即便拋開戰略方向上的偏差，這份計劃所面臨的現實制約也已構成多道難以掙脫的枷鎖。一是能源保障。AI和云計算需要的龐大算力，依賴巨量且穩定的電力供應。歐盟能源高度依賴進口，俄烏沖突爆發后，更對美國液化天然氣等外部供應極度依賴。中東局勢推高全球能源價格則令歐洲雪上加霜。無視歐洲能源安全的脆弱性強行推進，反而可能使建好的“AI超級工廠”淪為無電可用的空殼。 二是資金持續性。經濟下行、通脹高企，疊加安全風險引發的資本外流，已使歐盟整體融資環境收緊。為緩解能源價格壓力，各成員國紛紛擴大財政補貼，債務負擔不斷攀升。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強推大規模的股權融資機制與超級工程式投資，無異于在財政緊平衡上再壓重擔，資金鏈隨時可能斷裂。 三是人才梯隊。當下，全球AI人才競爭已白熱化，而歐洲本土創新生態的吸引力正在下降。歷史早有教訓：兩次世界大戰期間，歐洲的人才、資本與科研大量流向美國，直接助推了美國的科技繁榮。如今，美國更擅長于借地緣風險敘事吸引歐洲人才與企業資源，歐洲如果繼續以管制和保護代替開放與包容，高端人才“用腳投票”的趨勢只會加速。一旦失去人才這根最基本的競爭力支柱，任何技術主權藍圖都將成為空中樓閣。 AI是人類社會共同面臨的重大課題，其安全治理、技術普惠和倫理規范，都需要廣泛的國際協調。聯合國已成立人工智能高級別咨詢機構，全球AI安全峰會相繼召開，APEC、G20等多邊機制也紛紛將AI治理納入議程，各國都在努力搭建溝通對話的橋梁。全球各大開源社區的繁榮更是表明，開放合作遠比閉門造車更能激發創新活力。 在這一趨勢下，歐洲若執意筑墻、以“主權”之名行排他之實，不僅難以建立真正的“數字主權”，還會自絕于全球創新網絡，喪失參與塑造國際規則的機會。閉關鎖國從來不是贏得競爭的方式，套在自己脖子上的，不會是技術主權的光環，而只會是一副孤立落后的枷鎖。 歐盟或許需要空前的政治勇氣來重新審視：與其耗費巨資自我孤立，不如主動融入全球合作浪潮，以開放、靈活和自信的姿態爭取真正的數字話語權。否則，高調推出的“技術主權計劃”，恐怕只會在反復拉扯中歸于沉寂，延續“只會定規矩、不會做產品”的陋習。（作者是商務部國際貿易經濟合作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