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公元前208年深秋，咸陽刑場的劊子手磨著刀刃，人群推搡著想看個明白。就在三十年前，李斯還站在同一座城樓上指點江山，如今卻要把頭顱交出去，時勢翻轉得令人咋舌。
往前推到公元前247年，洛陽城外半山腰有間簡陋學舍，荀子搖著蒲扇訓徒，李斯、韓非并肩聆聽。課罷偷閑，兩人到糞坑旁觀察老鼠。倉里鼠肥，廁中鼠瘦，李斯隨口一句“境遇決定命運”，從此生出入秦搏功名的念頭。荀子叮囑他“物禁大勝”，李斯點頭，卻把這句話塞進行囊深處，直到晚年都想不起拿出來照一照。
李斯初到咸陽，投門客巨賈呂不韋麾下。那年嬴政十三歲，王宮里處處是相爭的眼神。李斯抓住一次侍讀機會，將“兼并諸侯、乘勢而為”的策略娓娓道來。嬴政聽得目光炯炯，拍案而起：“如此，寡人得以建功。”一句擲地有聲，李斯官叫長史，立刻步入權力圈核心。
幾年后，鄭國渠風波爆發。秦廷驚覺鄭國是韓間諜，嬴政一怒下起《逐客令》。列國士子收拾行李準備滾蛋，李斯卻不肯認命，連夜寫下《諫逐客令》，從夏桀寵驕到商湯納諫，歷數外來人才之利。奏疏呈上第五日，嬴政撤令，反封李斯為廷尉。李斯心里明白，自己撿了條命，還順帶撿了份高職。
秦王政十三年，鐵騎壓境韓國。嬴政偶然讀到《五蠹》，驚為天人，急召作者韓非入秦。韓非才華橫溢，言語鋒利，卻患口吃；李斯見狀心如擂鼓——師弟若得寵，自己功名恐被分薄。于是，他以“心懷異志”為由，使韓非鋃鐺入獄。監獄黑燈瞎火中，師兄遞來毒酒。韓非苦笑：“且容我見秦王一面。”李斯只留下三個字，“來不及”，轉身離去。韓非長嘆一聲，仰頭飲盡，香火就此熄滅。此事在宮中傳作密聞，也種下后來復仇的影子。
公元前221年，六國灰飛煙滅，嬴政稱皇。高臺上，他賜李斯上卿，命主持車同軌、書同文。度量衡統一，郡縣制推行，李斯忙得腳不沾地，卻也借機攫取巨額家產。史料記載，他在咸陽東郊置田三千頃，牛馬成群，富庶超過舊貴族。外人只看見榮光，沒人琢磨荀子那句“物極則衰”。
轉折點出現于秦始皇第五次東巡。公元前210年，皇帝在沙丘暴斃。遺詔本寫明傳位長子扶蘇，卻被中車府令趙高截留。趙高找到李斯，兩人暗室密議。趙高低聲道：“若立扶蘇，蒙恬必為相，君侯還能安坐？不如立胡亥。”李斯猶豫。趙高又添一句：“機不可失。”李斯心頭一凜，想起當年幾次險被驅逐，此刻再失權柄，自己前半生豈不白忙？他最終屈服，與趙高共偽詔書，胡亥繼位，扶蘇與蒙恬自刎。
新皇即位后，趙高專權，胡亥懵懂。為了討好君主，李斯獻上《督責之術》，強調賞罰并重、以法馭臣。胡亥聽得拍腿叫好，卻沒多久便對李斯生出猜忌——權臣手握兵符，年歲又高，若一旦離心，皇帝坐位不穩。趙高順水推舟，設計羅織“謀反”罪名。公元前207年冬，李斯被捕，連夜拷打。獄卒鞭梢蘸鹽水，抽得皮開肉綻，李斯痛到失聲，才知昔日對韓非的狠辣如今一分不少報到自己身上。
翌年七月，李斯與二子同押刑場。雪花未化，血色映在冰面。行刑前，他抱住長子喃喃：“早知如此，當留楚地養犬射兔。”短短一語，道盡悔恨。腰斬刀落，咸陽街頭鴉雀無聲，人們看著一代權臣身首異處，有人感嘆，有人暗喜，卻無一人敢言公道。
李斯的人生像極一條被自己磨快的利刃，正面開道，反面割喉。成也法術，敗也權術，從廁鼠的頓悟到刑場的末路，他始終牢抓“勢”字，終究沒抓住人心。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