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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在蘇州河旁，天水交界處的天臺。東南風穿過橋洞，蕩在水面上，偶爾起勁，便能給天臺帶來一陣甜瓜般的濃香。那是河岸邊的幾棵廣玉蘭，梅雨季一到，高樹開花，便會溢出這種混合著奶油味的香。它們相當率真，是毫不掩飾缺點的植物，從花蕾到綻放、蜷曲、枯爛，花朵都長久地停留在樹枝上展覽，從不落下。這種氣度，在其他花木身上是見不到的，大多數花開了之后便匆匆墜地，化作泥土，唯有廣玉蘭，愿意把時間的溫柔與殘酷同時掛在枝頭給人看。從天臺往下看，花瓣白的、褐的、斑駁的咖啡色，是生命不加修飾的原樣。

在唐嫣的身上，也能感受到這種毫不避諱的熱烈。她和你對話，永遠語速飛快，我們聊《愛情沒有神話》，聊男女之間的鮮花和子彈，聊女人微妙的分寸感，聊她在《繁花》之后的變化。漫長又壓抑的梅雨季的午后，被她的香氣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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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的《愛情沒有神話》，在5月播得很熱鬧。這部都市劇，由亦舒的短篇《獨身女人》改編，卻只留了人名，另起爐灶，寫的是幾個上海女人的都市生活：有唐嫣演的網文公司股東林展翹和寫手何韓的一段曲折情感，也有身邊人周媚、趙蘭心的愛情和婚姻的經歷，由此，引發了諸多探討與爭論。

喧囂的聲音沒有完全傳到唐嫣耳朵里，播出期間，她正在北京投入地拍新劇《此刻的生活》。 采訪前，才從劇組殺青，回到上海。聊了幾句，唐嫣突然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你是問我， 還是問林展翹”，想了想又笑了，繼續話頭。其實沒必要分得那么清楚，她也好，林展翹也好，很多地方是相通的，甚至包括周媚、掌珠、趙蘭心，也包括在場和不在場的所有女性觀眾。我們都是這個時代的女性，面對這個時代的故事，如果對現實有過思考，就能理解《愛情沒有神話》里的女性。有些話，沒必要說得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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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唐嫣看來，《愛情沒有神話》不是一個單純的愛情故事。她讀完劇本，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親密距離”。劇中觀眾看到的林展翹和何韓的第一次爭吵，始于親密關系的改變， 她想更進一步，他轉身逃跑。兩人拉鋸的過程中，關于距離的探討不斷回旋、延伸，故事里的女郎最后都在叩問同一個命題。

“我就覺得，親密距離不只存在于男女之間，你跟閨密的關系不也有親密距離嗎？同事之間，甚至兒女和父母，都是不同類型的親密關系，都要去探索這個答案。”當“獨立”成為現 代都市人的本能，靠近就變成了一場試煉，有無奈、遺憾、緊張的部分，也有互相關照和彼此支撐。《愛情沒有神話》里面的社會話題，便落在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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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提到了劇中三個女人相處時很具有代表性的一幕：周媚苦等的貝律師沒有出現，她喝醉了，去林展翹家訴苦，剛好小助理蔡掌珠也在。三個人倒臥沙發，邊涂指甲油邊東拉西扯。 林展翹勸周媚放棄貝律師，“如果你再理他，那你就是對不起你自己”；周媚洞悉了蔡掌珠的小心思，警告她“你不要對何韓有想法，他是林展翹的”；林展翹分享自己要去面見花2000元匹配來的相親對象……三人各抒己見，沒有人試圖說服對方，干涉對方做出的決定。

這一夜過去后，周媚依舊去見了貝律師，掌珠約了何韓出來吃飯，但這都不妨礙她們繼續做好朋友。大家默認成年人都是“獨立”的個體，各有各的不易，沒有誰把這視為背叛。

“這就是我們成年女性最好的親密距離，在朋友面前，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但我不強迫你聽我的。”唐嫣說，大人之間的相處，貴在這種令人舒服的分寸感與邊界感，近而不狎，親而有間。“成年人的分寸感沒有標準答案，我跟你是朋友 ，我們必須貼得很近嗎？也未必。可能你并不需要我的關心，有時候這種靠近，無形中就成為了一種壓力。于是，大家就需要去找彼此都覺得OK的那個點，找到了才得以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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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無法理解劇中林展翹與何韓的相處，和同事、閨密都能好好講話的兩個人，為什么見面就是吵。唐嫣卻說，她能懂。“吵架是他們的相處模式而已，而且沒人說情侶吵架就一定不好啊 ，吵架某種程度也是一種瘋狂的溝通與交流，不是嗎?”爭吵是混亂不堪的，卻很真實。

平常壓抑自己很深的人，往往會在吵架的時候袒露心事，“我不喜歡這個”“你為什么這么做”“這件事我不開心”?……林展翹和何韓的第一次吵架從一個很小的點展開：林展翹的牙刷。她把牙刷和枕頭鄭重其事地從家里帶出來，擺在何韓的酒店里；吵架離開時又帶走，當作分手的標志，用底座和玻璃罩供在家里。為這么一點小事吵起來，是林展翹胡攪蠻纏嗎？并不。當你明白這支牙刷對林展翹意味著什么，答案就清楚了。她內心的渴望，渴望分享何韓的生活空間，分享兩人更多的日常，何韓卻無法回應，這才是兩個人吵架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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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來，這就很寫實。或許有些人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或者是，從小到大習慣了和和氣氣說話，乍一下難以接受激烈的吵架。每個人的價值觀、情感閱歷、經歷，都會影響到你對這件事的看法。”唐嫣說。很多時候，人會把最壞的情緒，留給最親密的人。人們常說“正因為是愛人才互相理解”，“正因為是家人才無話不談”，然而事實并非如此，“正因為是愛人才不想讓他們知道”，“正因為是家人才無法理解”反而更符合成年人的生活常態。

在我們的成長中，被內化了許多世俗的觀念，認為生氣是不好的，吵架是不好的，恐懼也是不好的。這些觀念，有些來自于學校的規訓，有些來自于家庭，或多或少的，你我都活在其中。 唐嫣并不完全認同這種“標準答案”，她更傾向于相信，鮮花與子彈，溫柔與殘酷，都是相伴而行的。真正的愛人不會因為吵架分手，他們只會因為不知道如何利用吵架增進親密關系而分手。林展翹和何韓顯然是前者，兩個人會在情緒上頭的時候，用最兇狠的話去刺傷對方，也會在冷靜之后，挖掘出對方言語中所蘊含的信息，彼此更靠近一步。“我覺得，吵成這樣，未必就是不對的人。那種保持客客氣氣，聽不到彼此真實感受的關系，有可能才是距離最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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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最初接《愛情沒有神話》，是因為“我沒演過這樣的女人”，以及這樣的故事。林展翹與何韓的故事，在她看來，和市面上大多數愛情片路數都不一樣：困住這對男女的，不是身份、階層、距離甚至新男友，而是兩人不同的觀念。戲劇性的根源，首先來自于觀念的沖突，但他們卻有相同的信念，彼此撞擊，才有了戲。她欣喜于《愛情沒有神話》展示了這種觀念的碰撞，理解人與人的復雜性，也不急著評判什么。敘事藝術的底牌，總是在探討人該如何活下去，在這一點上，它發出了屬于這個時代真實的聲音，把討論交給觀眾。

直到最后一集，《愛情沒有神話》都沒有給觀眾確定性的結局。何韓和林展翹共同署名“閃靈騎士”的作品大獲全勝，何韓對林展翹說出了“我愛你”，兩個人卻沒有走進禮堂。唐嫣挺喜歡這個開放式的尾聲，“不是所有話都要說滿的，它給你留下無限的想象空間，你覺得他們BE了，可以，因為最后兩個人也沒有領證。但如果你和我一樣是樂觀的，就會篤定這對相愛的男女無法分開，他們都在尋找一種彼此最舒服的親密關系的距離，這是他們找到的‘不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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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嫣不喜歡標準答案。

聽到一些程式化問題，比方說“怎么看待中女的焦慮”，她睜大了眼睛:“我沒有刻意去想過這個問題，我也是一邊經歷，一邊學習我的人生啊！哪怕今天我給了你一個答案，它也不是最終的結果。人在前行，想法在變化，除非我停止思考，否則過幾天就會有不同的答案呈現出來。”

她說 ，自己每次聽到這類問題，都會疑惑，“ 我為什么要有焦慮？”哪怕焦慮已經成為了這個時代的通病，你有我有，也不代表她必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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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唐嫣做了十幾年朋友的胡歌曾說過，她是個簡單的人。這種簡單，更貼近于孩子般的率真，為人不擰巴，快樂就笑，困難就上。作為射手座的一員，唐嫣內心通透，很少見她為什么事躊躇 。“問題出現就去解決它，不在這兒給自己制造焦慮，我不會把很多困難太當作是一個絆腳石，把自己搞得非常痛苦，” 她補充了一句，“我這個人，配得感很高的。”

前后兩年見到唐嫣，她一直很快樂。隨著閱歷增長，她身上那種不加修飾的生命力，愈發濃烈。她迫不及待地分享生活中的鮮花時刻，上次是一杯奶茶，這次是在《此刻的生活》的一場戲。“演了一場暢快的戲，我覺得巨高興，高興了一整天。我不能說那場戲的具體內容，但就是一條一條不斷試，現場沒有人在看時間，我自己拍完一看手機，都快半夜兩點鐘了，簡直玩命。累癱了，但是好開心，這種愉悅感是任何東西都換不來的，可能數學家解出了一道難題，寫手過了一個卡文點才能理解吧。 酣暢淋漓，今天一天都可以不用吃飯 。”

采訪即將結束的時候，她問了一個問題：你覺得我和去年比，有哪里不一樣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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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了想，去年的唐嫣更甜，雖然說話也快，態度也真誠，但每句話結束，柔軟的尾音會拖出一個汪小姐的影子。面前的她，甜甜的尾音不見了，表達平和、通透，像一根敏銳的探針，深入內心，再精準地將之呈現。唐嫣認同，“更有力，也更冷靜了”。這種力量來自于林展翹，潛移默化的，身邊人或許沒有感覺，但離開一段距離的人，馬上能發覺。

演員無形中是會被角色帶動的。拍《繁花》的三年，汪小姐一直住在唐嫣身體里。本來她做事慢條斯理的，但那幾年，手腳麻利得自己都驚了。合體《愛情沒有神話》的林展翹之后，唐嫣變得更曠達了，有一種認知上的通透，“有些問題出現在二十歲的時候，對你來說天都塌了，不知道怎么辦。當你成長著，一直前行著，困難可能就沒有這么難了。這個階段的女性有更多的閱歷，有解決問題的能力，所以說，有什么可以困住她們的呢？一步踏出去，前后左右都是路，哪怕不往前走，后退都是一種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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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于聰

造型:LVLU

化妝:春楠

發型:ISSACYU

采訪/撰文:徐文瀚

編輯:JY

設計:NANCYZENG

聯絡編輯:SISSI CHEN

美甲:KUMI

制片:COLIN (PBC)

美術:Sarah Zhang

攝影助理:張軍

時裝助理:BAI、小展、YUTING

美術助理:EMMA

器材提供:上海INSTUDI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