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德黑蘭街頭出了件稀奇事。一群保守派民眾堵在外交部門口，對著自家談判代表大喊大叫。

有人罵＂叛徒＂，有人罵＂滲透者＂，還有人直接喊話要外長阿拉格奇辭職。在馬什哈德，示威者喊出＂向妥協者致死＂的口號，矛頭同樣指向阿拉格奇。

街頭視頻里，人群高喊讓阿拉格奇該有點羞恥心，放開美國吧。這種火藥味，伊朗已經多年沒出現過。

事情的起因并不復雜。阿拉格奇前幾天上了國家電視臺，親口說伊美兩國可能在幾天內簽署一份諒解備忘錄。備忘錄涉及核計劃、解除制裁、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等一攬子議題。

消息一傳開，強硬派立馬炸鍋。他們的判斷很直接——談判桌上讓出去的籌碼，已經超過紅線。尤其是海峽那一塊，被認為是把伊朗最后一張王牌白白送掉。

要理解強硬派為什么這么激動，得回頭看看霍爾木茲海峽這幾個月對伊朗意味著什么。

今年2月底，美以聯手對伊朗發動了一輪大規模打擊。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空襲中身亡。伊朗隨即關閉了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最直接的反制手段。

這場戰爭到現在已經打了三個多月。伊朗任命哈梅內伊之子接班，并對以色列、美軍基地以及阿拉伯國家境內目標發起反擊。

對強硬派來說，封海峽這張牌就是命根子。打了幾個月的仗，死了多少人，付出了多少代價，最后卻要在談判桌上輕輕松松交出去？這口氣咽不下。

保守派的輿論陣地也開始集中開火。《凱漢報》主編侯賽因·沙里亞特馬達里發表致加利巴夫和阿拉格奇的公開信，質問關閉霍爾木茲海峽難道沒有真正掐住敵人的經濟命脈。

這一記重錘，分量很足。議員隊伍里也站出來不少反對聲音。來自德黑蘭的強硬派學者兼議員馬哈茂德·納巴維安，是反對協議最響亮的聲音之一。

＂打了仗不能白打＂這個論調，在戰后的伊朗社會有非常大的市場。民眾鬧到這步田地，伊朗政府再不出手就壓不住了。

6月14日當天，政府發言人公開表態。他把侮辱談判人員的行為定性為＂不可饒恕＂。他強調，談判代表代表的是國家，罵他們就等于反對國家。

他還警告，制造分歧的聲音會削弱伊朗在談判桌上的籌碼，給美國傳遞軟弱的信號。說白點，就是警告這些上街抗議的人，別再給美國人遞刀子。

把這件事放到更大的背景下看，背后其實是伊朗兩條路線的硬碰硬。一條路是繼續守住核能力，守住對海峽的影響力，跟美以死磕到底。

另一條路是把核問題和海峽問題擺上桌做交換，換來制裁解除和經濟喘息。強硬派要走第一條。新總統團隊和外交系統傾向第二條。

這次街頭辱罵，本質上就是第一條路線的人不甘心撒手。可問題擺在那里，伊朗還有沒有本錢繼續硬扛？答案并不樂觀。

伊朗里亞爾曾在上個月跌到對美元1比190萬的歷史低點。14日德黑蘭自由市場上美元兌里亞爾回到不到168萬的水平，但多年來貨幣始終在貶值。

老百姓口袋里的錢一天比一天毛。60%豐度的濃縮鈾再多，也煮不了一頓飯。這個矛盾，是強硬派繞不開的硬傷。

更微妙的是新最高領袖的處境。老哈梅內伊在2月底的空襲中身亡之后，伊朗任命了他的兒子莫伊塔巴接班。這位新領袖才五十來歲。

資歷跟他父親完全沒法比。可革命衛隊的將領大多七十開外。什葉派的高級教士也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

一個年輕領袖去壓一群比他爹輩分還高的元老，能壓得住嗎？表面上大家會鞠躬行禮，私底下未必聽話。

這次街頭罵談判代表，連最高領袖的紅線都敢踩，已經透出端倪。

阿拉格奇本人是一位經驗豐富的資深外交官，曾在2015年伊核協議談判中發揮關鍵作用。當年那份協議，被特朗普第一任期一巴掌撕了。

今天他又坐回談判桌，心里什么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把這樣一位老外交官罵成＂叛徒＂，對伊朗整個外交系統的士氣是個不小的打擊。

外部環境也在不停添柴。以色列還在扮演重要的攪局角色。14日下午，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下令對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南郊發動空襲。

明顯是想逼伊朗做出反應，從而攪黃即將簽署的協議。可以預見，每當談判進入關鍵節點，地區里總會冒出一兩起爆炸或襲擊。

強硬派看著這些動作，更覺得自己的判斷沒錯——美以根本不可信。那這份協議到底能不能簽成？目前看，備忘錄這一步問題不大。

難的是后面。巴基斯坦和卡塔爾斡旋之下，伊美雙方正在推進一份涵蓋結束沖突、重開霍爾木茲海峽、處理核計劃與濃縮鈾、放松制裁的備忘錄。

特朗普已宣稱6月中旬即將簽字。但伊朗方面對時間表持謹慎態度，并對某些版本草案表示拒絕。

從備忘錄走到正式協議，中間還有幾十天的細節磋商，每一步都是雷區。這也是為什么伊朗政府要急著出來給民眾打預防針。

備忘錄只是開頭。后面才是真正難啃的硬骨頭。濃縮鈾豐度降到多少，離心機留多少臺，海峽管理權怎么分，制裁分幾步解除，凍結的資產怎么處理。

每一項都能讓強硬派炸毛。如果談判代表在國內連說話的底氣都沒有，那么坐到美方面前就會處處被動。政府發言人這次定調，目的就是把輿論先穩住。

站在中國的角度看這場風波，有幾點判斷值得說一下。

第一，伊朗內部的撕裂已經不是秘密。哪怕簽了協議，路線斗爭也只會繼續。

第二，美國通過這一輪談判，事實上把楔子插進了伊朗體制內部，讓兩派矛盾從政策分歧升級到路線對立。

海灣地區短期內難有真正的穩定。能源市場的波動、地區代理人沖突的反復，都會牽動全球神經。

從奧巴馬時期的伊核協議，到特朗普第一任期單方面撕毀，再到拜登時期的反復拉扯，今天的備忘錄哪怕真簽了，也不過是新一輪博弈的開場。

伊朗街頭那些怒吼的保守派、電視上揮舞草案的議員、報紙上字字帶刺的社論，都是這場博弈的一部分。誰能笑到最后，現在下結論太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