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下午，當樂隊狂暴的震音在“弄臣”悲痛的宣泄后中急速消散，許忠緩緩放下指揮棒，全場先是兩秒靜默，隨即爆發出如雷般的掌聲。

此番由上海歌劇院、英國皇家劇院與芭蕾舞劇院聯袂制作的威爾第歌劇《弄臣》，憑借中外頂尖主創團隊與實力雄厚的演員陣容，連演三場，好評不絕。這是代表全球歌劇制作最高水準、被譽為“歌劇與芭蕾圣殿”的英國皇家歌劇院這一原版制作劇目首次落地海外。

三天三場演出，筆者有幸領略了14 日下午的收官場，有感于歌唱家精彩演繹的同時，更為如此高水準的歌劇盛宴能以完滿的效果落地申城而欣慰。

演出劇照

威爾第的《弄臣》與上海有緣。

這部曠世杰作完成于1851年，175年來在全球各地頻繁上演，至今魅力不減，堪為經典中的經典。上海歌劇院早在1989年便在周小燕教授的推動下完整上演了《弄臣》——這是亞洲國家首次有能力自主制作西方經典歌劇，在中國音樂史上具有里程碑意義，并培養出雷巖、顧欣、王虹、廖昌永等中國當代歌劇界的中堅力量。

《弄臣》首演后，周小燕教授領銜成立的周小燕歌劇中心，以《弄臣》為教學實踐平臺，建立“國際歌劇大師班”制度。這一平臺源源不斷地涌現出在國際重大聲樂賽事中獲獎的中國歌唱家，成為中國歌劇聲樂教育騰飛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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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說，《弄臣》對于上海歌劇院，對于上海，對于中國歌劇，都意義非凡。

《弄臣》對于英國皇家歌劇院同樣舉足輕重。威爾第是莎士比亞的堅定崇拜者，他的三部最著名的莎翁戲劇改編作品《麥克白》《奧賽羅》和《法爾斯塔夫》，均在英國皇家歌劇院留下了典范式的制作版本。

作為威爾第成熟時期第一部杰作，《弄臣》雖非直接改編自莎翁戲劇，但它的悲劇內核是最接近莎翁戲劇底色的：弄臣的雙面人格、權貴的縱欲施暴、復仇反噬自身的復雜宿命……在《弄臣》中，威爾第精準捕捉了莎士比亞悲劇的靈魂，實現了對莎士比亞整體戲劇精神的歌劇化轉譯。

如此淵源下的文化共享與語言共同這，使得英皇版《弄臣》恐怕對于挖掘人性幽暗面的悲劇張力更具說服力。這首先直觀地體現在視覺舞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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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舞美最大的亮點，便是冷峻壓抑的光影和巨幅油畫所構建的悲劇隱喻。

舞臺第一幕與第二幕的背景，是提香的油畫作品《烏爾比諾的維納斯》和《歐羅巴的劫掠》，占據舞臺背景的三分之二以上。兩幅作品本身的創作動機便存在爭議：一說有對貴族男性情色心理的迎合，一說有對底層平民無力反抗個人命運的隱喻。

在《弄臣》的語境下，《烏爾比諾的維納斯》是滋養貴族們泛濫情欲的土壤，催生出弄臣里格萊托愛女吉爾達對愛情的誤判及其宿命般的悲劇命運；《歐羅巴的劫掠》則是吉爾達被欺騙、犧牲的命運原型。

提香的這兩幅畫以豐富的視覺敘事，印證威爾第在《弄臣》中最核心的悲劇叩問：卑下者的人性之愛與抗爭，只會淪為強權的祭品。烘托起提香繪畫的，是大面積暗影、冷峻的配色和銳利的光線。高對比冷暗色系、輪廓剪影與定點追光等，恰是英國皇家劇院在制作莎翁悲劇時最擅長的表現形式。

格魯吉亞男中音歌唱家喬治·加尼澤飾演“弄臣”里格萊托

當日下午的演出，由格魯吉亞男中音歌唱家喬治·加尼澤飾演“弄臣”里格萊托。里格萊托可以說是世界歌劇文獻中最復雜也最具深刻人性的形象之一，其別具一格的人物魅力也使百余年來爭相詮釋、演繹者絡繹不絕。

去年3月，上海交響樂團與“世界第一弄臣”列奧·努奇的“神演”現場就給筆者留下深刻印象。相較于列奧?努奇教科書式的經典演繹，喬治?加尼澤雖然在意大利語母語韻味純正、音質端莊統一、舞臺戲劇張力方面稍有遜色，但其外放的聲線極具穿透力，音色通透飽滿。

憑借這一出色的嗓音條件，其既能打造出堅硬且高密度的音質，又能以充沛的低音拖出柔情、哀求乃至哭腔，以確保音質的穩定，將外強中干的卑微小丑性格和陰郁、深沉的父愛演繹得極為動人。

第二幕著名詠嘆調《你們這群狗強盜》中，加尼澤先以壓抑的懇求隨即轉為父愛爆發的怒吼，這一自“幽谷涓流”到“火山爆發”的切換十分自然，強悍的音場令人動容。

保加利亞女高音歌唱家索菲亞·福米納飾演吉爾達

飾演吉爾達的保加利亞女高音歌唱家索菲亞·福米納音色純凈細膩，對于少女無奈與癡情的刻畫同樣入木三分。飾演曼圖亞公爵的墨西哥男高音歌唱家伊萬·阿隆·里瓦斯，其傳承了意大利老派發聲技法，音色純正華麗。在第三幕著名詠嘆調《女人善變》中，里瓦斯刻意唱得輕浮油滑、氣息松弛乃至夸張，傳神地呈現公爵的浪蕩本性。

當日的演出，舞臺上更多是中國藝術家的身影。

飾演斯帕拉富奇列男低音歌唱家黃俊鵬、飾演瑪德萊娜的女中音歌唱家王瀟希等，以及來自上海歌劇院、上海歌劇院合唱團、上海歌劇院舞劇團的演員，各臻其才，呈現了不亞于三位國外藝術家的精彩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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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6月13日晚的第二場演出，更是由國內著名的實力派歌唱家孫礫、張玫瑰、于浩磊、余楊、王碧華等領銜的全國人班底完整呈現。

中外合作劇目中堅持有一場全國人陣容的傳統，上海歌劇院堅持了很多年。我想正是這一傳統，已然讓越來越多的優秀歌唱家走向了世界歌劇舞臺的中央；也正是這一傳統，必然會讓更多年輕一代的歌劇演唱者真正成為全球歌劇演繹生態的參與者。

來源：王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