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歪歪扭扭的毛筆字,從直播間200元一路炒到8.8萬天價。
有人讀出“唐宋八大家騎牛游春圖”,有人看見“一筆出八仙”。
可那個寫下這三個字的農村殘障男孩,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寫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正在被誰當成搖錢樹
01 荒誕的一幕
6月11日,一段短視頻在抖音上炸開了鍋。畫面里,一個瘦小的年輕人被人握著提筆蘸墨,在白紙上歪歪斜斜寫下自己的名字——“范小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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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字,結構松散,筆畫歪扭,墨色暈染得一塌糊涂。沒有任何書法功底可言,甚至比小學生第一次拿毛筆還要稚拙。
可接下來的事情,就讓人看不懂了。
有網友對著那個“勤”字開始了“深度解讀”:左半部分“堇”的草字頭,被說成是八位文人的剪影——韓愈舉手指向遠方,柳宗元側身而立,三蘇前后相隨,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或交談或遠眺,活脫脫一幅“唐宋八大家騎牛游春圖”。還有人給這一筆起了個響亮的名字——“一筆出八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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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評論區里排起了長隊。有人模仿古代書法評論家的口吻寫題跋:“一筆出八仙,逍遙似神游;他把自己寫得很小,卻把勤勞寫得很大。”甚至有自稱書法圈的專業人士站出來分析,說這種字叫“稚拙”,字里藏著“天然的純真”。
更離譜的還在后面。二手平臺上,范小勤這幅三字“墨寶”被標價8.8萬元,堪比專業名家的作品。直播間里,單價188到228元一幅,上架即秒空。
三個歪字,就這么被炒上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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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誰在“解讀”?誰在買單?
說實話,稍微有點常識的人都能看出來:那些“唐宋八大家”“一筆出八仙”的說法,純粹是牽強附會、胡說八道。可為什么這么多人愿意信,甚至幫著一起“吹”?
一位網友的評論一針見血:“明知道寫得不咋的,但就是通過解讀和剖析,強行上點價值,這可不就是‘自有大儒為我辯經’嗎?”
這句話說到了根子上。
范小勤的智力低于常人,這是事實。經專業機構鑒定,他為智力二級殘疾并伴矮小癥。說白了,那些拍他視頻、帶他直播的人,本質上就是拿他當“賽博蛐蛐”——逗著玩,看熱鬧,賺流量。
可這次不一樣了。網友們開始主動參與到這場“造神”運動中。他們不是在欣賞書法,而是在爭奪一種“審美定義權”。
我坦白說,我不太懂書法。我一直搞不明白,那些被奉為圭臬的古人書法作品,到底好在哪里?你說美術作品好,我能看出色彩、構圖、光影;可很多古人的字,在我看來,好壞全憑“吹”和“腦補”。
這次范小勤的“書法”被熱捧,表面上是玩梗,骨子里卻藏著一種集體情緒:憑什么一小部分人可以定義什么是“好書法”?你說我的字丑,我偏要讀出“唐宋八大家”;你說這是審丑,我說這是“童真至簡大道”。
這種反叛未必理性,但它是真實的。普通人不愿意再被精英審美綁架了。于是,一個智力殘疾孩子歪歪扭扭的三個字,就成了他們挑戰權威的“武器”。
但問題是——范小勤本人,同意被當成這把武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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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流量生意鏈上的“小馬云”
這不是范小勤第一次被推到流量浪尖。
2015年,他因一張酷似馬云的照片意外走紅,連馬云本人都在微博上轉發說“感覺自己在照鏡子”。一夜之間,“小馬云”紅遍全網。
2017年,商人劉長江出現,把年僅9歲的范小勤帶到石家莊,包裝成“小馬總”——穿定制西裝、坐豪車、配專職保姆,參加各類商業活動。四年后,流量褪去,劉長江與他解約,把他送回江西老家。解約時,范小勤滿嘴只會喊“阿里巴巴”“馬云爸爸”,連2加2等于幾都算不清。
但流量從未真正“解約”。表哥黃新龍接手,運營他的短視頻賬號,粉絲漲到41.7萬,單條廣告報價2.1萬至2.8萬元。今年5月,范小勤成年后首場直播,在線人數沖破7萬,禮物刷屏。而這一次,靠著“書法”的由頭,直播間賣字又進賬數萬元。
黃新龍每月支付給范小勤一家1萬元“拍攝費用”。可按照抖音星圖報價估算,僅廣告收入每月就在4.2萬至5.6萬元之間,直播打賞和賣字收入另算。錢的大頭去了哪里?沒有人完整披露過。
更要緊的是法律問題。范小勤是智力二級殘疾,屬于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律師指出,直播帶貨、賬號運營、商業合作等復雜商事行為,明顯超出他的辨認和控制能力。而黃新龍并非范小勤的法定監護人(法定監護人是他的父母),卻掌握著賬號運營權和收益分配權。雙方簽訂的“每月1萬元使用賬號”協議,在法律效力上存在重大瑕疵。
說得直白一點:范小勤根本沒有能力簽下這份商業合同,而他的“合作方”恰恰是直接受益的親屬兼運營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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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們到底在消費什么?
有人說,不管怎樣,流量確實改善了范小勤一家的生活。走紅之前,全家靠低保度日,他連村里的幼兒園都不收;現在,他能在縣城特殊教育學校寄宿,家里有了相對固定的收入。
這個理由看似溫情,實則危險。如果“生活變好”可以成為一切商業剝削的正當理由,那童工問題、殘障人士被壓榨的問題,豈不是都可以用“至少他吃上飯了”來搪塞?
問題的關鍵從來不是“該不該商業化”,而是商業化是否在尊重當事人意愿、保障其權益的前提下進行。范小勤的故事最讓人心酸的地方在于,他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消費,更不知道自己的“作品”正在以8.8萬元的天價被倒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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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在直播間里下單、在評論區里“辯經”的人,又有多少是真的欣賞那三個歪字?他們買的不是書法,是一種“參與感”——一種“我也能定義什么是美”的快感。
這讓我想起前些年炒得火熱的郵票。當時能賣高價,是因為稀缺和玩家買賬。可跌得一塌糊涂后,上了當的人才意識到:那些可無限復制的工業產品,所謂的價值完全是虛高的,價格都是忽悠出來的。
我在想,會不會百年之后,有后人無意間翻到范小勤寫的這幾個字,暗自感嘆其中的天真與浪漫,然后真的把這傻子的字吹一通、捧上神壇,再高價拍賣了?就跟我們現在買賣古人的字畫一樣——很多“價值”,全靠共識,以及無數人的自我腦補。
05 誰在制造這場荒誕鬧劇?
回到標題里的問題:誰在制造這場荒誕鬧劇?
答案是——所有人。
- 操盤手黃新龍們,把范小勤當成流量素材,收割利益,卻把收益的大頭裝進自己口袋。
- 平臺算法推波助瀾,把“范小勤書法”送上熱搜,因為流量就是金錢,倫理可以跳過。
- 網友一邊調侃“賽博蛐蛐”,一邊用點贊、評論、下單參與這場狂歡,順便發泄自己對精英審美的不滿。
- 甚至那些自稱“理性”的評論者,也在用“審美定義權”這樣的大詞,把一場消費殘障的鬧劇包裝成文化討論。
范小勤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從“臉”到“字”,變的是收割的由頭,不變的是收割的套路。流量從不追問代價,它只關心下一個“素材”在哪里。
或許有一天,范小勤會被新的網紅取代,他的“書法”會像當年的“小馬總”一樣被遺忘。但在此之前,我們每個人都可以做一個選擇:
下一次,當你在直播間里看到那個瘦小的男孩被人握著筆寫下歪歪扭扭的字時,請別急著下單,也別急著“辯經”。
先問一句:他愿意嗎?他得到了什么?而我,又在參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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