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陳植

最近兩周，楊琛遞交的18份小微企業信貸申請，有2/3未能獲得風控部門審核通過。同時，通過信貸審批的小微企業中，2家實際獲得的授信額度較申請金額低了逾1/4。

作為一家股份制銀行華東地區支行的小微普惠業務部門客戶經理，楊琛說這是他從業逾10年，從未碰到的狀況。以往，在“沖規模拼增速”的驅動下，他的小微企業信貸申請通過率基本保持在60%。

這讓楊琛第一次感受到，銀行小微普惠信貸的業務邏輯開始發生明顯變化。

最近兩周，他所在支行的領導不再強調小微普惠信貸“規模驅動、增速為王”，取而代之的是一句新口頭禪：“質量優先、結構優化”。

楊琛坦言，這種變化，源于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下稱“金融監管總局”）在5月19日發布的《關于做好2026年小微企業金融服務工作的通知》（下稱《通知》）?！锻ㄖ诽岢?，推動小微企業金融服務“穩投放、優結構、提質量、可持續”。

《通知》首次淡化了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增速的硬性考核指標，包括“普惠小微貸款增速不低于各項貸款增速”?！锻ㄖ芬筱y行業金融機構提供與經濟發展相適應，與小微企業、民營企業需求相匹配的信貸供給，實現貸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

作為一家國有大行華東地區分行的小微普惠金融業務主管，王瑋同樣感受到《通知》所帶來的業務邏輯變化。

6月以來，王瑋發現總行負責小微普惠信貸業務的領導不再提及“沖規模、拼增速”，轉而要求各地分行適度控制小微普惠信貸進件數量，新增普惠貸款要“優中選優”，著力提升小微普惠信貸資產質量。

在王瑋看來，這背后是今年一季度末銀行業金融機構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余額觸及38.8萬億元的歷史高點后，相關部門正高度關注小微普惠金融發展模式從“量的增長”轉向“質的提升”。

6月8日，金融監管總局黨委舉行會議，研究部署近期重點工作。會議要求，深入整治金融領域無序競爭，推動由追求速度和規模向以質量和效益為中心轉變，持續提升核心競爭力。

楊琛說，以往小微普惠信貸市場無序競爭所引發的行業亂象也將隨之扭轉。

反噬效應

“過去幾年，這個賽道競爭實在太激烈。”楊琛直言。2018年之前，他開始涉足小微普惠貸款業務。當時小微企業能接觸到的銀行“屈指可數”，只要銀行愿意放貸，小微企業就會迅速簽訂信貸合同。

近年來，大中型銀行持續加碼對普惠金融的支持力度，紛紛采取市場下沉策略擴大獲客覆蓋面，使得小微普惠貸款供需關系出現重大轉變。

如今，楊琛向小微企業推介小微普惠信貸產品時，發現后者面對多家銀行開出的優惠貸款利率報價，經常“貨比三家”。甚至有不少小微企業主問：“前兩天其他銀行給出的貸款年化利率是3.6%，你們能否降到3.5%以內？”

這背后是銀行為了爭奪小微客戶，不惜爭相壓低利率。為了拿到規?？冃?，楊琛有時甚至自掏腰包，補貼一定額度的貸款利息，從其他銀行手里爭搶小微企業客戶。

不少銀行放寬信貸準入門檻，以搶奪小微企業客戶，楊琛所在銀行也跟進效仿。除了將小微企業實際最低經營規模準入門檻從300萬元調降至200萬元、最低經營期限從2年調降至1年，這家銀行的小微信貸部門還創設了專屬的訂單融資或供應鏈融資產品——只要訂單擁有穩定的回款，即便小微企業的抗風險能力偏弱，銀行也會給予相應授信貸款。

此外，每逢年初、年中與年底“沖量”階段，這家銀行還會對原先因經營穩定性較低，資金周轉能力較差而信貸申請被否的小微企業“網開一面”，只要后者能找到產業鏈核心企業提供擔保，也能以此作為增信舉措獲得貸款。

過去6年，楊琛接觸了逾450家小微企業，其中60%或多或少存在經營不夠穩定、資金周轉能力偏弱等問題，按照所在銀行的風控模型，這些企業未必能獲得授信額度與通過信貸審批。

在“沖規模”的驅動下，楊琛在填寫信貸申請材料時，會花時間琢磨如何描述客戶企業的業務發展前景、資金周轉能力與業務穩定性，以為企業爭取到理想的授信額度。

楊琛熟諳銀行風控部門的信貸審批“規則和尺度”——當風控部門側重關注小微企業還款能力時，他就會要求那些資金周轉偏弱的小微企業增加房產抵押；當風控部門重視小微企業經營穩定性時，他就會說服小微企業先多簽訂單，讓自己看上去“業務量充足”，從而順利拿到足額貸款。

2022年—2023年，楊琛成為所在支行的業績標兵，每年貢獻逾千萬元新增小微貸款金額與逾40家首貸新客戶。

然而，好景不長。他很快感受到沖規模的反噬效應。

過去兩年，楊琛搖身一變，成為所在支行的“催收大戶”——在企業自身經營能力不足、宏觀經濟波動等內外部環境影響下，他服務的約15%小微企業出現還貸逾期。甚至個別小微企業主眼看抵押的房產估值低于貸款余額，干脆不還貸，將房子抵給銀行了事。

多位銀行人士透露，在前些年小微普惠信貸“沖規模拼增速”時期，不少銀行都存在“壓低利率搶客戶”“放寬貸款準入門檻多獲客”的狀況。這背后是在不少銀行的小微普惠信貸工作考核體系里，貸款余額與客戶數量凈增長兩項指標的考核權重占比超過30%，使得客戶經理與小微普惠部門一心撲在做大小微普惠信貸市場“蛋糕”上。

如今，他們同樣感受到了反噬效應。首先，市場無序競爭加劇，導致銀行頻頻壓低貸款利率搶客，也拖累銀行凈息差持續下行。截至今年3月底，銀行業凈息差跌至1.40%，較去年四季度進一步下降2個基點；其次，放寬小微信貸準入門檻正導致信貸資產質量參差不齊與壞賬壓力增加，使得銀行面臨經營穩健性考驗。

據王瑋了解，近年來，當地多家銀行的小微普惠貸款不良率有所攀升，增幅高于銀行業整體平均水平，多家城商行當地分行的小微不良率已突破2.2%。

南開大學金融發展研究院院長田利輝表示，以往在“兩增兩控”等剛性增速考核下，部分銀行為了完成指標，出現了三重“失真”：一是風險分類失真，通過借新還舊、違規續貸等方式將實際逾期的貸款留在正常類范疇，“人為”壓低不良率與掩蓋真實壞賬風險；二是數據報送失真，虛增貸款規模、偽造借款主體等問題時有發生；三是續貸資產質量失真，續貸被個別機構當作風險騰挪工具，將短期紓困演變為長期隱患。

業務邏輯轉變正當時

作為一家城商行上海地區分行的小微業務負責人，梁勇面對小微普惠金融市場無序競爭加劇，只能依靠放寬貸款準入門檻與壓降利率，實現“沖規模拼增速”目標。

得益于這兩項舉措，去年梁勇所在分行實現小微信貸余額與客戶數量雙雙增長逾10%，但代價同樣不菲，由于小微貸款利率持續壓降至約3.6%，分行小微普惠貸款業務凈息差已跌至1.45%。

“這還不包括經濟波動所導致的信貸逾期沖擊?！绷河抡f。今年一季度，他所在分行的小微信貸客戶逾期案例較去年同期增加約6%。4月初，這家分行對小微信貸業務進行了一輪壓力測試，若全年逾期案例保持6%的增長，分行小微信貸壞賬率或從1.7%增加至2%，拖累這項業務的凈息差進一步跌至1.35%。

梁勇直言，當下小微普惠信貸的發展，已悄然進入某種“臨界點”，若繼續放任無序競爭、放寬信貸準入門檻，不少銀行將面臨凈息差持續下行、盈利能力減弱、壞賬風險加大等經營挑戰。

梁勇認為，在這種情況下，《通知》來得相當及時——通過淡化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增速的硬性考核指標，各家銀行的小微普惠信貸業務將不再聚焦“沖規模拼增速”。隨之而來的，是利率戰與無序競爭狀況開始降溫，銀行得以從容調整小微普惠信貸業務邏輯，轉而根據不同小微企業實際經營狀況給予差異化利率定價與調整信貸額度，既能助力凈息差企穩，還能有效提升信貸風險管控能力，使得壞賬率保持在一個較低水平。

“這背后是普惠型小微企業貸款余額在過去8年從9.4萬億元驟增至38.8萬億元后，銀行業也已意識到一味追求量的增加而忽視質的提升，只會留下更大的壞賬風險隱患與業務可持續挑戰。當下，是時候做出改變，將小微普惠信貸發展側重點從量轉向質。”梁勇說。

王瑋也認同這個觀點。過去兩年，他多次向總行提出“市場無序競爭正導致銀行的小微普惠信貸利率及信貸準入門檻，與企業實際經營風險日益不匹配”，比如應收賬期長達4—5個月的商品批發類或制造業小微企業在申請貸款時，銀行風控模型顯示最低利率定價在4.5%，且最高授信額度僅有申請額的2/3，但為了“沖規模拼增速”，銀行不但按4.2%年化利率放款，還根據申請金額足額放貸，這會增加經營風險。

目前，王瑋所在的銀行總部正圍繞“質的提升”，著手采取一系列舉措，包括向分行收回小微普惠貸款利率定價權限、加強小微信貸資產質量監測分析與做實小微貸款風險分類等。

王瑋透露，下半年起，單筆逾100萬元的小微普惠信貸審批權限將上收交給總行信貸部門，這意味著銀行對小微普惠信貸資產質量的管控力度將進一步加強。

王瑋說，《通知》發布后，若各家銀行都能迅速摒棄“沖規模拼增速”的經營策略，聚焦小微普惠貸款業務實現質的提升，由無序競爭所引發的行業亂象或將得到根本性糾正。

猛抓資產質量

“現在風控部門把關真嚴。”楊琛感嘆道。

楊琛發現，他遞交的12家小微企業普惠信貸申請之所以被“駁回”，要么是企業應收賬款占比偏高，且經營性現金流周轉偏緊；要么是企業水電氣繳費數據顯示企業訂單獲取存在一定波動性。

“在以往‘沖規模拼增速’時期，這根本不會成為小微普惠貸款審批的阻力。”楊琛說。那時，風控部門主要關注小微企業主能否抵押房產，或者拿到產業鏈上下游核心企業的融資擔保。只要滿足這兩個條件，即便企業應收賬款占比偏高或經營波動性較大，也能順利拿到授信額度。

6月5日，楊琛接到風控部門的電話，告知他最新遞交的一家小微企業信貸申請被否，是因為風控部門發現這家小微企業在本行同時申請了個人經營貸、貿易融資信貸與創業貸。風控部門擔心其存在較大經營風險，才會“多頭借貸”。

楊琛原想據理力爭——這家小微企業剛實現技術產品化，需要大量資金拓展市場。但在單筆小微信貸額度受限的情況下，企業不得已同步申請多筆信貸，解決產品升級、市場拓展與日常經營等問題。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楊琛此前曾私下詢問風控部門小微普惠信貸準入門檻變嚴的原因，得到的回復是“《通知》發布后，銀行開始猛抓小微普惠信貸資產質量”。

近一周，王瑋根據總行要求，將工作重點從“沖規模拼增速”，迅速轉向提升小微普惠信貸資產質量。

6月初，王瑋前往當地多家支行督導這項工作，向一線客戶經理提出兩項新要求：一是重新梳理小微企業客戶的實際經營狀況，減少資金周轉能力偏低、經營穩定性偏弱的小微企業信貸申請“進件”；二是全面評估小微客戶貸款展期“成功率”，對于成功率較低的小微企業需未雨綢繆，說服這些小微企業主將剩余貸款利息提前匯入銀行賬戶，著手安排資金結清到期貸款。

王瑋告訴記者，這兩項工作要求都是“出于善意”。6月以來，已有多家小微企業的無本金續貸或貸款展期申請被否，理由是風險部門認為企業已有過貸款展期或無本金續貸，若無特殊的客觀因素，繼續展期將面臨“人為掩蓋壞賬”的合規風險，不利于提升小微普惠信貸整體資產質量。

而銀行客戶經理卻認為，結清貸款意味著個人客戶數與貸款余額減少。按照客戶經理小微貸款余額與客戶數量雙雙凈增長的現行考核制度，客戶經理薪酬將被扣罰。

王瑋則強調，結清貸款所面臨的扣罰金額，比貸款逾期壞賬“小很多”。

為了安撫員工情緒，王瑋還向支行客戶經理釋放一個“重磅消息”：《通知》發布后，銀行內部正在擬定新的小微普惠信貸工作考核辦法——貸款余額與客戶數量凈增長的考核權重占比會明顯下降，反之不良率、首貸戶占比、綜合貢獻度的權重占比將大幅提升。

他希望這個消息能引導一線客戶經理不再追逐小微普惠貸款規模與客戶數量，擇優選擇小微企業放貸并做好綜合性金融服務，創造更多中間收入，推動小微普惠信貸業務在“質”的方面明顯提升。

（應受訪者要求，王瑋、楊琛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