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松

當中國戲劇不斷走向世界，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場聲勢浩大的亮相，還是一條行穩致遠的道路？是追求短暫的國際曝光，還是構建能夠長久扎根、深入人心的傳播格局？6月6日，由中國文聯、北京大學、中國劇協主辦的中國戲曲在地國際化啟動儀式在北京大學百周年紀念講堂隆重舉行，來自首都二十所高校的近兩千名中外師生齊聚現場，獲得戲劇梅花獎的名家與外籍留學生同臺獻藝，引發熱烈反響。這場立足北京高校的重磅活動，連同5月在上海舉辦的首屆中國戲劇梅花獎優秀劇目國際化展演，兩大活動相互呼應、一脈相承，共同探索中國文化傳播新路徑。這套體系化、有立場、可復制的創新實踐，也對文化出海這一時代命題給出了清晰回答。

兩場文化實踐絕非孤立的戲劇活動，而是中國文化國際傳播的范式升級，更是新時代文化出海從“走出去”邁向“走進去”的重要標志。

婺劇《三打白骨精》通過國際化展演獲得海外巡演簽約 攝影 尚士博

戲劇出海的舊困局與新轉向

長期以來，中國戲劇對外傳播深陷碎片化、淺表化、依附化三重困境。院團大多各自為戰，劇目零散輸出，傳播多為短期行為，難以形成長效影響力；不少交流停留在技藝展示、民俗表演層面，被簡單標簽化為“東方奇觀”，難以進入價值對話與主流審美；更有一些傳播不自覺地以西方接受度為標尺，忽略了文化主體性與精神內核的傳遞。

要破解這一困局，中國戲劇必須先向內夯實根基，再向外打開格局。

2025年第32屆中國戲劇梅花獎作出了深度改革，實現了立足本體、面向未來的關鍵轉向：回歸戲劇本體、摒棄浮華制作、重視常演常新、面向大眾市場。這場向內的深耕與校準，讓戲劇重新回到藝術本身，回到觀眾身邊，也讓中國戲劇在走向世界之前，先擁有了更扎實的品質底氣與更鮮明的文化身份。

從評獎改革到國際化展演，梅花獎正從行業內的專業獎項，逐步轉型為引領中國戲劇高質量發展的價值標桿，并進一步升級為推動中國戲劇體系化、品牌化走向世界的國家級文化傳播平臺。

以人類共通價值打動世界

2026年5月舉辦的首屆梅花獎優秀劇目國際化展演將海外戲劇節總監、國際機構負責人、海外媒體與在滬國際觀眾請到現場，與中國觀眾共同觀看展演劇目。

此次展演的10部作品，恰好勾勒出一套完整的中國精神譜系。無論是改編自名劇名作的昆劇《牡丹亭》、秦腔《再續紅梅緣》、豫劇《程嬰救孤》、婺劇《三打白骨精》，還是取材于民間傳說的粵劇《白蛇傳·情》、越劇《貍貓換太子》、京劇《鎖麟囊》、黃梅戲《女駙馬》，以及聚焦文人風骨與生態關懷的越劇《蘇東坡》、舞劇《朱鹮》，均以正義、良善、勇敢、智慧、浪漫的內核叩擊人心，引發共情，搭建起跨文化交流的橋梁。精彩的演出與真誠的交流，直接促成了《牡丹亭》《女駙馬》《三打白骨精》三部劇目的海外巡演簽約，這些作品接下來將登陸韓國、英國、俄羅斯等多國藝術節，原本達成的理念共識也由此轉化為了實實在在的合作成果。

這些劇目的成功表明：中國戲劇走向世界，不必迎合、不必簡化；堅守自身美學品格，錨定共通價值內核，自然能跨越語言阻隔，直抵人心深處。正如展演期間一位智利戲劇家所言：“我們來自萬里之外，卻在這里聽懂了同一種語言，那就是愛與美。”展演所引發的跨文化共鳴揭示了跨文化傳播最樸素也最深刻的規律：真正打動世界的，不是文化差異，而是差異之下的人類共通價值。

在展演同期舉辦的國際戲劇對談中，中外戲劇家形成強烈共識：戲劇交流的本質，不是單向輸出，也不是迎合取悅，而是平等對話、彼此看見。專家明確提出，將戲曲英文定為“Xiqu”，拒絕籠統歸入“Chinese opera”，這并非文字之爭，而是為了維護文化獨立、堅守藝術主體性；不把戲曲當作獵奇符號，而以完整美學體系參與世界對話，這正是對文化自信的最好詮釋。這一做法也啟示整個行業：真正的國際傳播，始于自尊，成于平等，久于共情。

梅花獎國際化的實踐，直指當下文化傳播的深層誤區：長期以來，不少對外傳播不自覺陷入“接受導向”——把“被西方接受”等同于“被國際認可”，把“展示異域特色”等同于“有效傳播”，甚至隱形以西方審美為評判中心，弱化自身文化立場。這種傳播即便獲得掌聲，也難以贏得真正的尊重與認同。只有先站穩自己的文化立場，清晰完整地呈現自身藝術的本來面貌，不刻意遷就、不片面標簽化，才能讓不同文化背景的受眾真正感受到中國戲劇的獨特魅力，建立雙向的尊重與互動。重建文化傳播的主體性，不是走向封閉排他，而是在平等的基礎上打開真正的交流通道，讓中國文化成為世界戲劇多元格局中清晰且獨立的一員。

“在地國際化”開辟傳播新路徑

不論是在北京大學啟動的“在地國際化”項目，還是在上海的優秀劇目展演，核心都是對“在地國際化”模式的深度踐行，這一思路改寫了傳統“走出去”的傳播邏輯。新模式不再單純將劇團送往海外演出，而是主動把世界請到中國主場開展深度對話。依托北京、上海兩座國際文化大都市的平臺優勢，匯聚全球戲劇界專業人士、國際機構、海外媒體以及外籍觀眾，在本土完成觀摩演出、深度交流、沉浸式體驗，并同步開展全球化數字傳播。

作為“在地國際化”項目的重要陣地，北京大學不僅提供全方位支持，而且依托百年美育積淀與國際交流資源，聯動首都多所高校開展系列活動。項目以梅花獎藝術家為核心力量，通過專題導賞、講座對談、實操輔導、同臺演出等形式，為來華留學生、外籍人士打造近距離接觸中國文化的平臺。而在上海開展的梅花獎優秀劇目國際化展演，則從城市空間的戲劇快閃到大學校園的互動課堂，從后臺探訪到劇目導賞，再到多語種全球直播，用一系列活動構建起全場景、全鏈條、全媒體的傳播生態，標志著中國戲劇出海正式從院團獨行、零散出海，邁向平臺化、體系化、長效化的新階段。

物理抵達到精神抵達的跨越

梅花獎的探索，清晰指明中國戲劇國際化的未來方向：必須完成從“走出去”到“走進去”的本質跨越。

“走出去”只是物理抵達，是劇目走出國門、完成亮相；而“走進去”是精神抵達——進入海外主流劇場、主流傳播渠道、觀眾內心，被理解、被認同、被持續喜愛。要實現這一跨越，具體可歸結為四點：第一，以“本土立得住”支撐“全球走得遠”，堅守藝術品質與觀眾根基；第二，以體系化替代零散化，用平臺、品牌、機制保障長效傳播；第三，以價值共情替代奇觀展示，用人類共通的情感與價值跨越文化壁壘；第四，以平等對話替代單向輸出，站穩文化主體性，贏得真正的國際尊重。

作為一次全新探索，梅花獎國際化仍有繼續提升的空間，我們更愿以溫和而堅定的期待向前看：未來在劇目國際適配、傳播精準度、長效合作機制上持續深耕，以獨有的東方美學與精神力量，在全球文明對話中占據應有位置，成為世界讀懂中國的重要窗口。正如中國劇協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陳涌泉在交流會上所言：“這既是梅花獎從中國走向世界的一次深情跨越，更是中國戲劇與全球戲劇同仁的一次溫暖相擁。這次美好的相遇，能夠為未來的持續性合作播下希望的種子，讓中國戲曲與世界各國戲劇之間的理解與友誼，如浦江之水奔流不息，如寒梅之香歷久彌新?！?/p>

（作者為《中國戲劇》主編、編審，中國劇協理論評論專委會副主任）

來源：北京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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