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曾在某個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一條魚離開了水,還能算是一條正常的魚嗎?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珊瑚礁灘涂上,這個問題的答案正扭動著身體在淺水里溜達。最近,一群研究人員在那里確認了一種新的鯊魚物種,而它最出名的本領,就是能用胸鰭當作腿,在身體大部分露出水面的情況下慢悠悠地“行走”。
當地人其實早就認識這位“街坊”了。他們在退潮時會看見這些奇怪的魚搖搖擺擺地穿過礁石平臺,用一個詞稱呼它們——kadedekedewa,意思差不多是“狗鯊”或者“懶鯊”。叫它狗鯊,大概是因為它貼著地面行動的樣子有點像在爬行;叫它懶鯊,大約也是誤會,畢竟在人類眼里,一條魚如果不游、非要走,看起來總顯得不太勤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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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走路鯊屬于長尾須鯊屬,科學界更為隨意的叫法是“肩章鯊”,因為有些物種在胸鰭上方的斑點很像軍裝上的肩章。這一類鯊魚目前已知的分布范圍非常狹窄,只在澳大利亞和新幾內亞一帶出現過。它們用胸鰭作為移動工具,在珊瑚礁之間一寸一寸地挪動,尋找藏在小縫隙里的無脊椎動物。
這次被賦予科學新身份的物種,學名定為Hemiscyllium dudgeonae。這個名字來源于澳大利亞陽光海岸大學的克里斯汀·達吉恩,她正是正式鑒定該物種的研究團隊成員之一。把一個人的名字掛在一只走路的鯊魚身上,這當然不常見,但達吉恩遇見這條鯊魚的經歷本身,就是一篇很值得講的故事。
事情發生在2025年3月的一天,午夜剛過。達吉恩那時正在巴布亞新幾內亞的米爾恩灣,整個人泡在只有一米深的海水里,底下是一片海草牧場。她原本要尋找的對象,是另一種已知的走鯊——Hemiscyllium michaeli,這個物種被記錄出現在附近的同一片水域。但那天晚上,水下待久了以后她心里多少有點倦了。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因為太晚了,我在水里已經泡了挺長時間,有點煩了”。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有一條鯊魚正沿著海底游動。
達吉恩把手電筒的光對準了那條鯊魚的前方。這個動作讓將近四分之三米長的魚瞬間定住了身體——對于走鯊而言,這是一種防御性的凍結反應。趁著鯊魚僵住,她迅速抓住了它,并使出一種研究人員之間口耳相傳的溫柔擒拿技巧,被他們稱為“翻轉掖尾式”,動作精髓有點像柔術里的一種控制手法:你把鯊魚翻過來,再把它的尾巴像文件夾一樣掖在自己的腋下,這樣一來它就沒法胡亂掙扎了。
等到這尾不安分的鯊魚被安頓好,達吉恩便把它交給了在附近一條隨波漂流的小船上等候的同事杰絲·布萊克維。當布萊克維第一眼看到魚身的色斑時,答案幾乎瞬間冒了出來。她后來回憶說,僅憑顏色花紋,就能看出它和她們平時研究的、以及她們知識庫里所有已知的其他物種存在非常明顯的差異。這個判斷也來自一種日常積累下來的眼力——布萊克維同樣在陽光海岸大學工作,和達吉恩同屬一個研究團隊。
要理解為什么光靠看斑紋就能做出初步判斷,可能需要稍微了解一下走鯊這個家族。目前人類已知的走鯊共有九種,它們體型和身材都長得極為相似,靠裸眼區分并不容易。它們全都靠捕食海底的小型無脊椎動物過活,生活習性也很接近。這種情況下,皮膚上的圖案與配色就成了最直觀的身份證。研究團隊原本預期在這里會遇到的那個物種,斑紋偏向豹紋風格;而眼前這一條新來的,身上布滿大量斑點和短橫線,按照布萊克維的說法,“讓我想起盲文或者摩爾斯電碼”。
當然,科學家不能只靠印象給物種上戶口。接下來的幾天里,研究團隊在附近三個地點又陸陸續續捉到了十一條個體。其中三條被留下來做更進一步的研究,另外九條則在采集樣本后被放回海里。等到回到實驗室,DNA檢測給出了更硬核的答案:這種新鯊魚在基因上與同屬其他所有物種都有著明確的差異。換句話說,它們的族譜上可以添上一頁全新的獨立分支了。
不過,這場熱鬧的命名儀式并不能遮蓋一個讓人不安的現實。巴布亞新幾內亞這些靠走路討生活的鯊魚,正面臨著沉重的生存壓力。沿海開發、棕櫚油種植園的擴張,再加上珊瑚白化,接連啃噬著它們的棲息地。走鯊的生活半徑極度依賴健康的近岸珊瑚礁生態系統,一旦礁坪消退或是海草床縮水,它們挪動的每一步都會變得更加艱難。
研究人員根據目前掌握的信息推測,H. dudgeonae的分布范圍可能僅限于米爾恩灣一地。也就是說,全世界能看見這種斑點像盲文、走路帶搖擺的鯊魚的地方,也許就這么一小片水域。當然,“僅限于”這三個字還帶著一股科研式的保留態度——畢竟海洋太大了,走鯊又天性低調,也許未來某一天它還會在別處意外露面。但至少在當下的認知邊界里,這種新物種的存在已經足夠給我們一個提醒:有些生物的已知家園,小得經不起太劇烈的折騰。
一條能離開水、用鰭爬行的鯊魚,聽上去像是某種進化留給我們的無傷大雅的奇觀。但這其實并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一種極度本地化的生存策略。它們并不真的能夠脫離水生活,只是在低潮的淺水里找到了一條夾縫中的活路。真要說有什么神奇的,不是鯊魚會走,而是在這么狹窄的地理空間里,它們愣是走出了一部獨立進化的劇本。
科學家們還在繼續梳理走鯊家族錯綜復雜的系譜關系,關于新物種的許多習性、壽命和繁殖細節都仍然懸而未決。如果你此刻腦中冒出一個疑問——“它到底能離開水多久?”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目前還沒有一個確切的數字能貼在標簽上。這也恰恰說明,對于米爾恩灣的那些海草床和珊瑚礁,我們知道的,遠比我們以為自己知道的要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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