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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石欣，成都醫學院心理學院 講師

責編：錢岳

寫在前面

在許多有關性同意的學術研究和公共討論中，一個頗有影響的理論是“性誤解理論”（Sexual Miscommunication Theory）。該理論認為，在傳統性腳本下，性同意和性拒絕往往通過含蓄或間接的方式表達，容易在互動中被對方誤解。同時，這種敘事也常帶有某些性別設定，內嵌了一種長期存在的性別雙重標準：男性更主動，女性更被動；男性被看作“信號接受者”，女性則更被期待“把同意或拒絕表達清楚”。這一敘事在性教育與公共討論中產生了廣泛影響，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我們對性溝通的理解與想象。

不過，既有研究多基于實驗設計或假設情境，對于親密關系中的日常性互動，仍缺乏足夠的經驗性證據。此外，也鮮有研究關注男性的性同意溝通。因此，一個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問題是：在已建立的親密關系中，男性和女性能否準確感知到伴侶的性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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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同意，不只是感受與表達，也是被理解

心理學領域通常并不僅把性同意理解為“是否愿意”的二元狀態，而更強調它包含多個層面（Muehlenhard et al., 2016）：

• 個體的內在感受(internal feelings)，比如是否感到舒適、準備好；

• 個體的外在表達(external expressions)，通過語言、行為或身體信號等直接或間接方式傳達意愿）

此外，在性同意互動中，還有第三個重要的環節：同意感知(consent perceptions)，即感知者是如何理解這些信號的。換句話說，性同意溝通并不只是個人單方面的內在想法和如何表達，也包括伴侶如何進行理解和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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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項來自中國情侶和夫妻的研究

與許多以陌生人或假設情境為基礎的研究不同，為了更接近真實情境，我們以中國的異性情侶和夫妻為研究對象，進行了兩項配對研究：一項基于回顧最近一次性生活的調查，另一項則通過為期21天的日記研究收集了共1650份發生性行為當天的數據，記錄伴侶在日常生活中的性互動體驗（Shi & Impett, 2026）。在這兩項研究中，每位參與者報告了自己性意愿的內在感受（舒適度、是否準備好等）和外在表達（通過直接、間接、言語、非言語方式）的程度，選項從“完全沒有”到“非常多”。此外，參與者還報告了對伴侶內在感受和外在表達的程度判斷。

我們想回答的核心問題是：在親密關系中，人們在多大程度上能準確地或有偏差地感知伴侶的性同意？這些感知又會如何影響關系體驗？

結果一：我們并沒有傳統假設那樣“讀不懂對方”

我們研究的一個重要發現是：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在兩項研究中都能夠準確地捕捉到伴侶性意愿的內在感受與外在表達。也就是說，人們不僅可以感知到伴侶體驗到了哪些內在感受，也能識別伴侶使用了哪些方式來溝通了意愿。在每天的性互動中，人們還可以準確地捕捉到伴侶這些感受與表達的程度變化。

結果二：解讀并不完美，偏差依然存在

不過，能讀懂并不意味著完全沒有偏差。我們的研究同樣發現，人們在判斷伴侶性意愿時，有時也會出現系統性的偏差，比如高估或低估對方的意愿。需說明的是，這里的“高估”和“低估”是指程度上的偏差，而非“同意/不同意”的二元誤判。

在我們的研究中，男性和女性都可能出現偏差，但偏差的方向并不完全相同。總體來看，

• 男性傾向于把伴侶每日的內在感受判斷得比實際偏低一些（即低估），但在外在表達上沒有表現出感知偏差；

• 女性傾向于把伴侶的內在感受以及每日的外部表達判斷得比實際偏高一些（即高估）。

這些結果有點反直覺，尤其是它并不符合“男性更容易高估”的想象。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過去相關發現多來自實驗或假設情境，而在真實的親密關系中，男性錯誤高估伴侶性意愿的代價可能更高，因為它不僅關系到單次判斷是否準確，也可能影響后續的互動體驗與關系氛圍。例如錯誤高估可能帶來被伴侶拒絕，進而產生痛苦體驗。與此同時，女性的高估則可能受到傳統性腳本（認為男性總是更主動、也更想要性）的影響，從而影響對伴侶意愿的判斷。

結果三：準確感知高水平的意愿更有益，但偏差未必只有負面作用

我們的研究進一步發現，當一個人更準確地感知到伴侶較高水平的內在感受時，雙方往往會有更強的性滿意度和關系滿意度。這可能意味著，準確把握伴侶當下更強的舒適感、愿意感和投入感，不僅有助于減少互動中的不確定感，也更容易讓雙方感到被理解、被回應，從而提升親密互動的質量。對于外在表達的準確感知，兩項研究發現的穩定結果是，當男性準確地感知到伴侶較高水平的外在表達時，雙方有更強的滿意度，但未在女性中穩定發現此結果。

然而，偏差的作用可能比我們想象中更復雜。研究發現：

• 僅有男性高估伴侶的性意愿水平時，他們自己的滿意度更高

• 而當男性或女性低估伴侶的性意愿水平時，伴侶的滿意度反而更高

這些結果可能的解釋是：當男性認為伴侶“比實際更愿意”時，可能會感受到更多的被肯定，從而提升自身的性體驗。而當個體低估對方意愿程度時，反而可能更謹慎、更關注對方的感受，從而促進性互動中的尊重、溝通與投入，提升伴侶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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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謹慎理解的邊界

需要特別強調的是，本研究關注的是親密關系中的性互動，絕大多數伴侶為戀愛或已婚狀態，且沒有采集到非同意的性行為數據。因此，結果不宜簡單外推到陌生人互動、非承諾關系、嚴重關系沖突或親密關系暴力等情境。此外，還需說明，并非所有與性同意相關的問題都能被簡單地理解為“誤解”。事實上，已有許多研究指出，一些性暴力行為的發生，可能并非因為誤解對方的同意或拒絕，而更可能與敵意態度、性別刻板印象或對性同意的錯誤信念（如認為一起飲酒就表示同意）有關（Liu & Yang,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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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圍繞性同意的討論常常集中在“誤解”上，但我們的研究提示，在親密關系中，性同意不只是一個是否看懂對方的瞬間判斷，更是一種關系中的互動能力。親密伴侶往往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彼此的意愿，但也可能帶著自己的經驗、期待與感受去解讀對方，從而產生偏差。這些解讀又會進一步影響雙方的關系體驗。因此，理解親密關系中的性同意，或許更需要把它放回關系本身來看——看伴侶如何在互動中更平等地表達、傾聽和回應彼此，并在溝通中不斷校準，學會尊重對方的意愿與邊界。

參考文獻

Liu, W., & Yang, B. (2024). Perspectives of juvenile sexual offender on sexual consent: Limitations of current prevention in China. Basic and Applied Social Psychology, 46(6), 469–479.

Muehlenhard, C. L., Humphreys, T. P., Jozkowski, K. N., & Peterson, Z. D. (2016). The complexities of sexual consent among college students: A conceptual and empirical review. Journal of Sex Research, 53(4–5), 457–487.

Shi, X., & Impett, E. A. (2026). Reading the signals: Accuracy and bias in men’s and women’s perceptions of sexual consent in romantic relationships. Sex Roles, 92(1), 5.

制版編輯：楊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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