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地方過端午,一頓飯,或者一天的功夫。
不過吃頓粽子,喝口雄黃酒,節就完事了。
但廣州人,過端午節,沒那么簡單。不是一頓飯一口酒的事,是一個多月的全民“奧運”。從農歷四月初八開始,到五月十八結束,整整四十天。
別的地方多是自己悄悄過,廣州則是群起熱鬧搞,甚至觀眾人山人海。
“扒龍舟”在廣州不是比賽,是比春節還隆重百倍的宗族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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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八“起龍”
廣州人的端午節,從農歷四月初八就啟動了。
廣州的每條村里,都不可以沒龍舟。很多村的龍舟,是用坤甸木造的,這種木材,據說“越泡越結實”。所以,每年龍舟用完,都要沉到河涌底部的淤泥里封存。這看似有點殘酷,實為愛惜。等到每年四月初八這天,全村老小來到河涌邊,把龍舟從淤泥里挖出來,一番清洗、上油后,龍舟又嶄新如初。
起龍舟不是想起就起的,有隆重的儀式。起龍要擇吉日、焚香燭、放鞭炮。其中,有村中長者主持祭祀,有圍觀村民齊聲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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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廿八前后“采青”
龍舟休整好后,要擇吉日“采青”。
采青是到稻田里采一把禾苗,插在龍頭上,意即祈求風調雨順、五谷豐登。
采青時間大概在四月二十八前后。
采完青,從五月初一到初五,便開始“探親”了。探親即各村龍舟按照傳統路線互相拜訪,今天去你家,明天來我家,天天有“門串”,這是最熱鬧的時刻。
端午這天是高潮。端午節正日,也是最多龍舟出動的一天。在廣州的獵德村,這天人山人海,河岸兩邊擠滿了吃瓜群眾。各路攝影愛好者云集。
直到五月十八才“散龍”。到了這天,廣州人的端午節才正式結束。此時,各村把龍頭龍尾請回祠堂供奉,船身又重新沉入河中,等待來年再起。
當外地人想起買粽子的時候,廣州人已經扒龍船將近一個月了,龍船飯也已經吃了近一個月,整條村也更是忙活了近一個月,村口的“長桌宴”擺了近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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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景、應景、趁景,全村出動“看表哥”
廣州龍舟和別處最大的不同,在于它的核心功能不是“比賽”,而是“探親”。
這個“探親”的流程,非常講究。
第一,“招景”
招景為做東的村子提前向兄弟村、老表村發出邀請函(用紅紙寫的“龍舟柬”,文言文,文縐縐的那種),其目的,約定哪天來串門。這相當于法律文書上的要約。
第二,“應景”
應景是受邀的村子接到“龍舟柬”后,決定赴約,也就是同意簽合同,于是高高興興地劃著龍船去,還要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第三,“趁景”
趁景是受邀的龍舟到了,就在主村的河涌上即興表演一段扒龍船技巧,不為炫技,只圖熱鬧,不做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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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老祖先在人情交往中素來講禮數。既然選擇赴約,就得有個禮數。所以,拜訪的龍船離開時,要在被拜訪的主村河涌上,劃兩個來回的“濕橈”,再劃一個來回的“干橈”(橈手用橈挑起水花),以示對主人的感謝。
雖名為“探親”,但實際上很多村之間真正的親戚關系可能遠隔幾代了。之所以如此,全因對傳統的尊重,對文化的接力。
整個廣州端午期間,老表村、兄弟村的橫幅隨處可見。歡迎場面之火爆,比春節走親戚熱鬧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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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最大的“龍舟派對”
說到龍舟景,不能不提天河的車陂。
車陂村有“廣州最大龍舟景”的聲譽,據說在清代,就是官方指定的“公共景”。公共景的意思,就是不管有沒有被邀請,都可以來趁景,而車陂都會熱情接待。
車陂涌口寬達80多米,再也給前來的龍船并排行駛提供了足夠的便利。
每年五月初三,是車陂龍舟景的正日。
如過去的2018年端午,這一天最多時有200多條龍船齊聚車陂涌。他們分別來自番禺、海珠、黃埔,甚至珠三角其他城市。
這個時候,往往有十幾萬觀眾擠在岸邊,“墟冚”(粵語,熱鬧得像趕集)到老廣們都得感嘆一句“好墟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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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陂村的龍舟組織自身也很有特色。它由九大姓氏宗祠組成,共12個龍船會,每個龍船會不僅有自己的龍舟,更有自己的“招景日”。這種以宗族為單位的組織方式,是廣府龍舟最核心的特征。
2018年,車陂建成了廣州市首個以龍舟文化為核心的非遺文化展覽館,即“一水同舟”龍舟文化展覽館。面積1500平方米,記錄了近百年來車陂龍舟的輝煌史。2022年,“端午節(車陂龍舟景)”正式成為廣東省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車陂景為什么能成為廣州的代表?村中一位長者一語中的:“‘官景’不是一般的村能有的,不僅要看河涌的自然水位條件,還要看村的人脈威望和經濟實力。”
不過,就經濟實力而言,廣州每個村的經濟實力都不差,只是河涌的自然水位有著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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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年夜飯還熱鬧的“全村聚餐”
廣州端午的特色,不只在“看”上,核心還有“吃”。
吃不是簡簡單單吃餐粽子,喝頓雄黃酒。
“睇龍船,扒龍船,吃龍船飯”是并駕齊驅的。龍船飯不只是一頓飯,它承載著比吃本身更重要的東西。
何以見得?
一是人人平等。
吃龍船飯的時候,無論你是村中長老還是普通村民,身份貧富貴賤,都是坐在一起來吃。這時村頭就少不了長桌宴的盛景。村里人還會邀請親朋好友來看龍舟、吃龍船飯,來賓越多越有光,越自豪。
二是免費共享。
熱情好客的廣州人不會問你是誰,只要來吃龍船飯,都以嘉賓款待。既不用封禮金,也不需要帶禮物,吃完飯會離開就行。村中老人小孩都可以領上一份龍船飯,在節日氛圍中討個吉利。
三是“圣食”寓意。
龍船飯被視為“圣食”,吃了龍船飯,一年都會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所以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到祠堂吃上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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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大簋是標配。
龍船飯的標配,是每桌九盤菜。其中,燒豬肉、燒雞、魚蝦、炒丁······必不可少。再就是粗碗裝、大鍋燉。雖然不是鮑參翅肚,倒也大魚大肉。
這些燒豬肉和“夠味”的燒酒,再配以魚蝦等生猛食材,就象征了村落的富裕且充滿生氣的生活。
外地的龍舟賽,比完各回各家。廣州的龍舟景,扒完在祠堂開上幾十上百桌,全村老少圍坐在一起,一邊聊著“今天哪條龍船快、哪個村變化大”,一邊大口吃肉、大碗飲酒。這氣氛,比年夜飯熱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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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景”之外,還有“斗標”
廣州龍舟不只有“趁景”這種友情表演,還有“斗標”。
斗標為龍舟競速賽。
如果說“趁景”是技巧巡游,不排名次,那么,“斗標”就是真刀真槍地比速度、爭名次了。贏了有全只燒豬、燒酒等獎品。輸了自然就只剩你嘆一口氣,我嘆一口氣了。
傳說舊時廣州的龍舟,分為兩種風格,一種為茭塘一帶靠近獅子洋,因河涌寬闊,龍船偏好“斗快斗力”,好爭強斗勝,一場定勝負,精彩激烈。另一種為沙灣一帶近西江水系,水流緩慢,風格偏重表演技巧,場面熱鬧喧嘩,更有喜慶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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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最有名的“斗標”賽事之一,是荔灣沙溪景。這里每年五月初六在龍溪村舉行,吸引廣佛兩地數萬人觀看。民間有句順口溜:“沙溪龍船飛咁快,老龍船用繩拉。”沙溪景早已突破地域界限,成了廣佛兩地人文交流的緊密紐帶。
位于珠江新城里的獵德村的壕氣更是不能不提。
獵德擁有廣東省首支女子龍舟隊,在2004年廣州國際龍舟邀請賽上,獵德男子和女子龍舟隊分別獲得傳統龍競速和“艷龍”冠軍,成為“雙冠王”。而這里每年的招景,更是一大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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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廣州端午要過一個月?
廣州人的龍舟季,從四月初八起龍,到五月十八散龍,整整四十天。
為何別的地方端午一天,廣州一個多月?
第一,水鄉基因
珠三角河網密布,村村有涌、家家近水。廣州天河、荔灣、海珠、番禺、黃埔、增城等區,至今保留著傳統的龍舟習俗。有水的地方,就有龍舟。
第二,宗族傳統
廣州龍舟以宗族為單位傳承。對內,通過共同信仰北帝來凝聚族人;對外,在趁景或斗標中,通過宗族實力的較量來加強與鞏固族群外部的聯系。龍舟,兼具宗族社會的“面子”和“里子”。
第三,“龍的傳人”認同
龍舟是精神圖騰。龍掌管風雨,尤其在珠三角水鄉,人們對龍有天然的崇拜,希望龍保佑風調雨順。
第四,廣州人“會玩”
會玩的人,懂得把一個節日過成一個“奧運”。廣州人用一個多月的時間,把端午過成了宗族凝聚、鄉村社交、文化傳承的綜合體。這么“會生活”,源自骨子里的那份信仰,當然,離不開廣州人的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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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在別的地方,端午是下廚房活動活動。在廣州,端午則是全民健身的馬拉松奧運。
廣州人的端午節,從四月初八“起龍”,到五月十八“散龍”,整整四十天。
這四十天里,全村人一起挖龍船、修龍船、祭龍船、劃龍船、吃龍船飯、走親戚、看表哥······每個步驟都一絲不茍,每個環節都那么的儀式。
這不僅僅是一個節日,這是廣州人對水的敬畏、對祖先的追念、對宗族的認同、對生活的熱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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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龍舟景日歷(農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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