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員 董芳芳

2023年，四川宜賓珙縣警方在沈陽偵辦一起假五糧液案件時，跨省扣押了當地酒商何先生159瓶茅臺酒。三年后，酒商獲準查驗時發現，被扣押的茅臺出現多瓶缺失及空瓶現象，目前，宜賓市公安局督審支隊已啟動內部調查。

據大風新聞報道，該案歷經8次庭審，目前仍在審理過程中，由于作為物證的茅臺酒存在大量缺失，何先生曾申請對其真偽進行鑒定。在今年5月21日庭審中，法官回應稱“關于對涉案茅臺酒進行鑒定的申請，該茅臺酒與本案沒有關系，公訴機關沒有指控” 。

面對輿論的嘩然，公眾的質疑，有三個核心焦點亟待解釋。

何先生的159瓶茅臺酒遭扣押

一、查的是假五糧液，怎么扣的是茅臺？

法律上有個基本原則叫“關聯性”，扣押的財物必須與案件直接相關。為何警方辦假五糧液案件會扣押茅臺酒？這批茅臺是真是假？是涉案贓物？是犯罪工具？還是違法所得？如果都沾不上邊，那當初跨省執法的扣押依據到底是什么？警方執法“查A扣B”需要給個說法。

三年后，何先生獲準查驗時發現，被扣押的茅臺出現多瓶缺失及空瓶現象

二、三年了，保管鏈條怎么自證清白？

依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

扣押物品必須當場清點、登記、全程密封、專人專庫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拆封、取用、處置扣押物證。159瓶茅臺，市場價上百萬。這么貴重的易碎品，扣押期間有沒有專門庫房？有沒有雙人雙鎖？有沒有全程不間斷監控？

現在出現空瓶，要么自然揮發、保管不當，要么就是監守自盜。如果是前因，說明警方在財物保管上存在嚴重疏漏；如果是后因，那就不是簡單的工作失誤了，是涉嫌違法。

圖為相關法院文書截圖（圖/大風新聞）

三、內部調查，怎么讓大眾信服？

市局督審支隊說正在內部調查，那誰來監督督審支隊？

“兒子犯錯，老子查”雖然符合現行體制，可公信力難免打折扣。調查過程能不能邀請第三方公證，或者讓酒商參與見證？調查結論出來后，是發個通報了事，還是能具體到哪個環節、哪個人出了問題？

陽光是最好的防腐劑。程序透明了，哪怕真出了紕漏，公眾也能看到糾錯的誠意。怕就怕用“內部處理”四個字把門一關，捂住問題，徹底發爛發臭。

如果查案可以不講關聯性，扣押可以不講保管責任，調查可以不講外部監督，那今天丟的是茅臺，明天丟的就是對營商環境的信任。

此前報道

宜賓警方赴沈陽查假五糧液，扣走159瓶茅臺

2023年，遼寧沈陽的酒商何先生夫婦陷入一場離奇的跨省執法風波。四川宜賓珙縣警方前往沈陽查假五糧液，卻扣走其159瓶茅臺。何先生被扣留期間，辦案民警替五糧液公司，向其妻子開出數十萬元“和解價”。事發3年后，曾前往沈陽參與辦案人員自述是“逐利執法”。而這一行為，曾被公安部發文明令禁止。

跨省執法

沈陽酒商突遭宜賓警方扣留，被指售賣假酒

辦五糧液假酒案，卻扣走159瓶茅臺酒

何先生今年35歲，是遼寧本地人，和妻子黨女士在沈陽經營白酒生意。

2023年5月26日，四川省宜賓市珙縣公安局3名警察突然來到沈陽，以涉嫌售賣假酒為由，將何先生帶走訊問。

“警察說我家售賣的五糧液是假酒，把我丈夫帶走了，但在店里沒有找到五糧液假酒，他們就將店里的159瓶茅臺酒扣押了。”黨女士說，“他被帶走后，我慌了神，不知道該怎么辦。”

在黨女士的描述中，何先生比她小幾歲，是個老實本分的人。“我們做了幾年的白酒生意，從來沒有人說在我家買到了假酒，我也相信我丈夫的為人，他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這3名警察來自珙縣公安局食藥環偵大隊，兩位民警分別姓趙和鄧，一男一女，另一名男輔警姓楊。帶隊的趙警官說在四川抓到了一個焦姓男子售賣假五糧液，之前給我們供過酒。”黨女士說，3名警察先將何先生帶至沈陽市公安局和平分局北市場派出所進行訊問，當晚又轉移至沈陽市一民宿內，扣留兩天一夜。

黨女士稱，何先生被帶走后，珙縣的民警聯系到她，讓其支付一筆賠償金與五糧液公司和解。“他們提出了80萬元的和解金額，但這筆錢太多了，遠遠超出了我們家庭能夠承受的范圍。”

商談和解

警方替五糧液公司“談賠償”，開價數十萬

稱若不賠錢，將帶當事人去四川刑訊

黨女士稱，珙縣的辦案警察告訴她，可以向五糧液公司賠償80萬元“破財免災”。“我說這一大筆錢我根本無力支付，卻被對方以我丈夫的人身自由相要挾。”

黨女士提供了一份2023年5月27日她和鄧姓警察的溝通錄音。警察在電話中說：“把他（何先生）帶過去（四川），先是刑訊一個月，然后還可以延期的。到時候法院這些判下來，起碼都是半年一年的時間。”

電話中黨女士顯然受到了驚嚇，哭訴自己接受不了這個情況，數十萬元的賠償金超出她的能力范圍。鄧姓警察隨即稱：“我跟你說，現在人家五糧液就是50萬這個價格。”

黨女士在電話中質疑，警方明明沒有在店內搜到五糧液假酒，為何仍需向公司賠償？鄧姓警察表示，是因為何先生賣了幾十萬、上百萬的假酒，“我說的你要相信，因為我們已經把上家下家全部都‘打’了，全部都查實了。”

“既然沒有現場搜到假酒，也沒有客戶反映自己買到了假酒，為何警察一口咬定我們售賣了假酒？我不理解，但當時的情況也容不得我多想。”黨女士告訴記者，“一直以來我都愿意配合警方工作，但沒想到后來我們得知，所謂‘上家下家都被查實’，只是一句詐我們的話。”

高額賠償

辦案民警讓家屬借錢籌款

“你說是錢重要還是老公重要”

電話中，黨女士一再強調自己無力支付高額賠償金，鄧姓警察則表示：“你盡量去湊，如果你要是少了30萬、35萬，他們是絕對不會同意的。所以我就只能跟你這么說了，如果把人弄過去的話，你說是錢重要還是你老公重要？”

黨女士回答：“肯定是我老公重要”。鄧姓警察繼續勸說：“剛才我都聽那個五糧液的說，人家要你們拿50萬才諒解，我說（你）現在拿不出來，我就跟他說35萬行不行？如果是我的話，我作為一個女人，肯定我都要去借或者去怎么樣，我都要保我老公。”

電話中，鄧姓警察不斷表示他們已經在訂高鐵票準備返程，將帶走何先生，“如果你這里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就只有暫時把他帶走了。”

隨后，另一位趙姓警察接起電話稱，昨天她老公愿意以22萬元和解。“我當時腦子一團亂麻，也沒有想如果真的已經談成22萬元和解，為什么他們今天還要找我談價，還報出最低35萬元的價格。”

圖為自愿賠償協議書

“在他們的連番施壓下，我不得不同意了22萬元的賠償金額，相應錢款打到了五糧液公司的賬戶上。”黨女士說，“事后想想，這筆錢應該是我們和五糧液公司的人來溝通，為什么一直是警方來索要錢款，直到確定好賠償金五糧液公司的人才出現，跟我簽了賠償協議。”

隱秘指標？

“有KPI考核，沒辦法，就逐利執法了”

本以為此事就此作罷，沒想到僅不到一個月，何先生收到珙縣警方的電話，要求其前往四川到案，并稱要追究其刑事責任。

2025年6月，宜賓市翠屏區人民檢察院以焦先生（賣給何先生酒的上家）和何先生涉嫌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向翠屏區人民法院提起公訴。起訴書中稱，該案由宜賓市公安局偵查終結，于2025年4月向檢方移送起訴，目前該案正處于審理階段。

黨女士表示，案件偵查過程中存在諸多疑點。一份五糧液公司針對焦先生處查獲白酒的鑒定證明書顯示，鑒定結論為：“該送檢樣酒經鑒定，屬假冒我公司五糧液牌注冊商標產品”，但在鑒定人一欄，簽有一唐姓人員的名字。“這也是珙縣公安局食藥環偵大隊長的名字，卻出現在五糧液公司的鑒定人中，名字上蓋著公司的印章，這讓我們很難相信這份結論的真實性。”

案件的諸多細節，體現出珙縣警方與五糧液公司之間可能存在某種關聯。今年5月20日，何先生等人在珙縣公安局食藥環偵大隊查驗被封存的茅臺酒，在雙方一段溝通錄音中，黨女士就2023年辦案警察曾為五糧液公司向其索要賠償一事提出質疑。

一番追問下，曾在2023年前往沈陽參與案件辦理的楊姓輔警坦言：“那幾年上面有硬性要求，沒辦法，就逐利執法了。”他表示，當地警方有所謂的“KPI考核”，賠償款會按照一定的比例發放至辦案單位。“就有了一個灰色的（收入）。”

對于這一情況，記者聯系趙姓警察未果。楊姓輔警向記者表示不便接受采訪，當記者詢問其提到的“有KPI考核，打假資金按比例發放”的說法時，對方隨即掛斷電話。

政策規定

公安機關禁止下達罰沒款指標和濫用執法手段搞“創收”

禁止以限制人身自由相要挾，迫使當事人達成“和解”協議

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了解到，2021年，公安部曾發布《公安機關禁止逐利性執法“七項規定”》，對逐利性執法進行專項整治，嚴格禁止下達或者變相下達罰沒款指標和濫用執法手段搞“創收”；禁止辦案人員自行保管涉案財物和訴訟程序終結之前違規違法處置涉案財物；禁止以上網追逃、限制人身自由相要挾，迫使當事人“主動退贓退賠”、“認罪認罰”或者達成“和解”協議結案。

五糧液公司收到的賠償款是否如辦案人員所說，會流向警方賬戶變為績效？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聯系到五糧液集團有限公司，工作人員稱完全不清楚此事，并表示媒體采訪應對接公司融媒體中心。記者試圖聯系該中心未果。

對于辦案人員所稱的“逐利執法”“KPI考核”等情況，記者聯系到宜賓市公安局政工部門，工作人員表示不便接受采訪，建議聯系四川省公安廳。

四川省公安廳政治部工作人員告訴華商報大風新聞記者，對于這一情況不太了解，建議向宜賓市公安局辦案部門直接了解，詢問這一政策的依據，以及是否有相關規定或出臺過相關機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