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風裹著熱浪撲向車窗，坐進被曬得發燙的車里，擰開空調的那一刻，本該是一個被治愈的瞬間，可對很多車主來說，隨之而來的不是清涼，而是一種未解的苦惱。

今年入夏之后，“空調噴粉”的相關話題在車圈迅速發酵。從自主到合資，從燃油車到新能源車，卷入其中的品牌不止一兩家，中招的車型橫跨幾萬到幾十萬的價位區間。沒人說得清這股白色粉末到底從何而來，也沒人能給車主的健康焦慮一個篤定的答案，人們只看到同樣的劇情在不同品牌身上反復上演，而該不該召回的追問，同樣始終懸而未決。

“蔓延的粉塵，并非今年的新鮮事

最先點燃本輪輿論的是一汽大眾的熱銷車型速騰。進入五月，車質網與黑貓投訴平臺上，伴隨著氣溫的上升，關于這款車型空調噴粉的舉報量驟然上漲。短短一個多月里，僅速騰單一車型的相關投訴就突破兩千四百條，問題高度集中在2025年9月到2026年1月生產的2026款車型上，呈現出非常典型的批次性特征。

江蘇一位速騰L車主曾向媒體描述自己的遭遇，2025年底提的新車，冬天很少使用空調一直沒發現異常，入夏第一次開空調，就看見陽光下有細密的白色顆粒從出風口飄出來。風量開得越大，粉末噴得越猛，到最后他只能用透明膠帶封住一半出風口，天熱得滿頭汗，也不敢痛快吹風。

類似的故事在全國各地的車主身上重復上演，有人提車不到一周就發現問題，有人清理干凈內飾，一兩天后又積起薄薄一層。在一個近百人的車主維權群里，超過半數的人都遇到了同樣的狀況，不少人已經去過4S店更換空調蒸發箱，可拆裝后的異響隱患、車輛殘值的無形損耗，始終像根刺扎在心里。

前不久，一汽大眾發布致客戶的公開信，第一次正式承認問題存在。文中確認噴粉現象與部分空調蒸發器的親水涂層原液積存有關，白色顆粒的主要成分為聚乙烯醇，不會對人體健康造成危害，同時承諾為涉事車輛提供免費檢測與蒸發器更換服務，并給空調器總成追加十五年的質量擔保。

幾乎在同一時段，一汽紅旗H5也被推到了風口浪尖。車質網上多條投訴同樣指向2024款與2025款的紅旗H5及H5 PHEV車型，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空調噴粉問題。有2024款的車主反饋，購車一年首次發現空調出白粉，更換過一次蒸發箱，可僅僅一年之后問題再次復發。

和一汽大眾的公開致歉不同，一汽紅旗方面只在投訴平臺的回復里表示會盡快協調線下體驗中心聯系處理，既沒有發布正式的官方聲明，也沒有給出覆蓋全批次的系統性解決方案。

事實上，這并不是什么剛出現的新鮮故障，更不是某一兩個品牌的單獨問題。把時間往回撥四年，整個行業的噴粉脈絡會清晰得令人心驚。

最早把空調噴粉帶入大眾視野的是比亞迪。2022年，有海豚車主集中反映空調出風口噴出白色粉末，隨后元PLUS、秦等多款車型被曝出同類問題。到2024年，海鷗也加入了問題名單，官方回應粉末成分與胃藥的主要成分氫氧化鋁相同，對人體無害。

2025年之后，自主品牌同類問題開始集中爆發。極氪001陸續有車主反饋空調吹出白色粉末，官方最終定性為空調行業常用的氟鋁酸鉀。智己LS6與L6的噴粉投訴持續了兩年都沒能得到徹底解決，有車主維權長達一個月，始終等不到實質性的進展。魏牌高山MPV被曝出空調口噴出氫氧化鋁粉末，蔚來部分車型在暖風模式下出現氧化鋁粉末，而另一邊的小鵬與理想的部分車型也有零星的同類投訴記錄。

合資品牌的狀況一樣不容樂觀。除了本輪引發關注的速騰、寶來與捷達VS8，一汽豐田bZ3的噴粉問題更是由來已久。2023款車型上市沒多久就出現相關投訴，到2024款車型問題依舊存在，線下4S店早已確認是蒸發箱的質量問題，可廠家始終沒有公開回應，也沒有啟動任何批次性的處理方案。此外寶馬X3、星途凌云與攬月等車型，也都留下了不同程度的相關投訴記錄。

細心的人不難發現，所有問題車型都呈現出高度相似的批次性特征，往往集中在某幾個月生產的特定年款上，指向的都是供應鏈端的工藝波動或者材料變更。可面對同樣性質的批量問題，不同品牌的處理方式卻天差地別。有人主動致歉并提供超長延保，有人堅稱無害卻回避根治，還有的干脆保持沉默，任由車主各自為戰，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粉末的真相，到底有沒有害？

漫天飛舞的白色粉末到底是什么？幾乎每一位被困擾的車主，最先問出的都是這個問題。而答案，就藏在儀表臺深處的鋁制翅片里。

蒸發器是汽車空調制冷循環的核心，高溫高壓的制冷劑經過膨脹閥降壓之后，進入蒸發器管道蒸發吸熱，讓整片蒸發器的表面溫度驟降。鼓風機推著車內的空氣穿過冰冷的翅片縫隙，空氣溫度降下來，就成了我們感受到的冷風。空氣中的水蒸氣遇冷會在翅片表面凝結成水，順著排水管流出車外，這就是夏天車底會滴水的原因。

為了讓冷凝水能夠快速流走，不至于積存在翅片之間影響換熱效率，也為了保護鋁制翅片不被潮濕環境腐蝕，廠家會在蒸發器表面噴涂一層極薄的親水防腐涂層。這層薄膜只有幾微米厚，卻同時承擔著潤滑排水與隔絕腐蝕的雙重使命。絕大多數的空調噴粉問題，恰恰就出在這層看不見的薄膜上。

本來屬于純技術上優勢，卻為何成了車主們的煩惱呢？

最直接的一種原因，是親水涂層本身的工藝瑕疵。就像一汽大眾在說明里提到的那樣，蒸發器生產過程中，親水涂層的原液有可能在局部積存過量，多余的原料無法均勻平鋪形成標準的致密涂層，干燥之后就會變成松散的白色顆粒。車輛在長期冷熱交替的工況下，熱應力會讓這些附著力不足的顆粒慢慢剝離，順著氣流被吹出風道。

但需要注意的是，這種情況下形成的粉末，主要成分是聚乙烯醇，屬于高分子有機材料。

而另一種情況則并不相同，它不僅更普遍，而且會成為頑固性噴粉，那就是來自鋁材本身的腐蝕。當親水涂層的附著力不足、厚度不夠或者噴涂不均時，空氣中凝結的冷凝水會直接接觸到鋁制翅片。冷凝水溶解了空氣中的二氧化碳與污染物，本身呈弱酸性，長期浸潤之下會引發鋁材的電化學腐蝕，生成氫氧化鋁的白色粉末。涂層一旦出現破損，腐蝕就會持續不斷地進行下去，粉末也就越噴越多，直到涂層完全脫落、鋁材表面形成穩定的氧化層才會慢慢停止。

當然還有一種相對少見的成因，來自焊接工序的殘留。蒸發器由大量纖細的鋁制翅片和管路焊接而成，焊接過程中需要使用氟鋁酸鉀之類的釬焊助熔劑。如果生產完成之后的清洗工序不到位，殘留的釬劑會附著在蒸發器的縫隙里，遇水溶解之后隨著氣流吹出，同樣會形成白色粉末。

從廠商的回應總結來看，三種成因看起來各不相同，但本質上卻都指向供應鏈的品控失守。要么是涂層工藝控制不嚴，要么是防腐標準降低，要么是生產流程被簡化。這從來不是什么解決不了的高科技難題，只是成本壓力之下，質量管控的防線一步步后退了而已。

當然比粉末來源更牽動人心的，是它對健康的影響。面對車主的質疑，幾乎所有廠商都給出了無害的結論，可這份結論真的能夠讓車主信服嗎？

無論是常見于眼藥水的聚乙烯醇，還是見于胃藥的氫氧化鋁，以及無職業危害案例的氟鋁酸鉀，廠商的說辭似乎故意將其引入到一個本質無害的誤區里，為的是掩蓋場景危害的可能性。

醫學常識里最基本的一條是，一種物質口服安全，絕不等于吸入安全。比如氫氧化鋁作為胃藥進入消化道，中和胃酸之后會隨著糞便排出體外，幾乎不會被人體吸收。可通過呼吸道吸入的氫氧化鋁微顆粒，能夠直接深入肺泡深處，并且無法被人體代謝排出，會永久蓄積在肺部組織里，極端情況下甚至可能引發不可逆的肺纖維化疾病。

就算是化學性質相對穩定的聚乙烯醇，也談不上絕對安全。微米級的顆粒物長期持續刺激肺泡黏膜，一樣可能誘發慢性炎癥，對于有呼吸道基礎疾病的人群，很可能觸發癥狀的反復。而氟鋁酸鉀的毒性爭議更大，公開的化學品安全資料顯示，這種物質對皮膚、眼睛和呼吸系統都有刺激作用，在高溫環境下還可能分解產生有害的氟化氫氣體。

更讓車主難以信服的是，幾乎所有廠商口中的第三方檢測報告，都從未完整公開過。檢測機構的名稱、具體的檢測方法、粉末的粒徑分布、吸入毒理的實驗數據，這些最關鍵的信息始終缺失，僅憑一句籠統的無害結論，根本打消不了公眾的疑慮。就像一位車主說的那樣，廠家說無害，可哪個廠家愿意為車主未來健康立字擔保？

“召回的邊界到底在哪？

從汽車空調首次噴粉事件發生至今，絕大多數汽車廠商是認可其屬于汽車本身質量問題，而不是車主人為原因。并且所喲案例也指向了批量性的問題，但問題來了，為什么廠商不選擇不召回？這是每一位經歷過的主心里最過不去的坎。而答案，就寫在現行的召回管理條例里，也藏在法規與現實的灰色地帶中。

根據國務院頒布的缺陷汽車產品召回管理條例，所謂缺陷，指的是由于設計、制造、標識等原因，導致同一批次、型號或者類別的汽車產品中，普遍存在的不符合保障人身、財產安全的國家標準、行業標準的情形，或者其他危及人身、財產安全的不合理危險。

而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的官方解讀里，常見的缺陷情形大多圍繞行車安全展開，比如剎車失靈、動力中斷、起火風險、安全氣囊失效這類直接影響駕駛安全的故障。而空調制冷不良、音響效果不佳、油漆瑕疵、普通異響這類問題，通常不被認定為缺陷，走三包維修渠道即可。

這就是整個問題的核心。空調噴粉，到底算不算危及人身安全的不合理危險。

廠商的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他們的邏輯非常直白，粉末無毒無害，不影響車輛的任何行駛功能，自然不屬于安全缺陷，也就不需要召回。可車主們并不認同這個邏輯。在他們看來，車內空氣質量直接關系到每一位駕乘人員的身體健康，長期吸入不明粉塵構成了明確的健康風險，理應屬于危及人身安全的不合理危險。尤其是當問題在同一批次車輛中普遍存在時，完全符合召回的法定要件。

事實上，傳統的汽車召回體系完全圍繞行車安全構建，關心的是車會不會撞，會不會起火，能不能正常開。可對于車內空氣質量、零部件揮發物、健康損害這類慢變量風險，始終缺乏明確的判定標準和執行細則。也即是說，即便從醫學角度上空調噴粉是危機人身安全的問題，但是從召回的現實角度來說，它屬于可控并且也是模棱兩可。

不召回給廠商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不需要走繁瑣的備案和公示程序，對品牌的負面影響小。不需要主動通知所有車主，修多少算多少，總成本完全可控。不會留下官方的召回記錄，對品牌形象和二手車殘值的影響也更小。

于是我們看到了一種非常有特色的行業現象。明明是批次性的工藝缺陷，明明成千上萬臺車都存在同樣的問題，廠家就是不叫召回。今天叫關愛活動，明天叫服務升級，后天叫專項檢修。車主主動找上門就免費修，沒發現的就繼續用，全憑各自的運氣。

對普通車主而言，想要推動召回，難度堪比登天。向廠家提出召回要求，廠家會禮貌地回復說您的車輛情況特殊，建議到店檢測。向市場監管部門投訴，監管部門需要先組織專家論證是否構成缺陷，周期漫長，成功的先例寥寥無幾。走集體訴訟的路徑，時間成本和金錢成本都高得驚人，勝訴率也并不樂觀。

現實里，絕大多數車主最后只能接受廠家給出的維修方案，哪怕心里再不甘。更無奈的是，更換蒸發器往往也不能一勞永逸。如果供應商的生產工藝沒有實質改進，新換上去的蒸發器，可能一兩年之后還會重蹈覆轍。

“價格戰的代價，失守在看不見的地方

有業內人士私下坦言，蒸發器噴粉在汽車行業其實是老問題，過去也有，只是從來沒這么普遍。以前的車用料扎實，涂層厚，鋁材好，可能用到五六年、十幾萬公里才會輕微出現一點。現在新車幾個月就開始噴，說穿了就是降本降過了頭。

為什么是現在？為什么如此多的品牌會集中爆發同樣的問題？空調噴粉的流行實質上是行業價格戰層層傳導到供應鏈末端的必然結果。

2023年以來，中國汽車市場進入了史無前例的價格戰。從新能源到燃油車，從幾萬塊的代步車到幾十萬的豪華車，幾乎所有品牌都被卷入了降價的洪流。當終端售價被一次次打穿，主機廠的利潤空間被極限壓縮，壓力就會沿著供應鏈鏈條，層層向下傳遞，最終落到每一個零部件的成本核算里。

有行業分析曾一針見血地指出，當售價下行打破了合理的成本結構，偷工減料就會從道德考量變成數學必然。蒸發器這種藏在儀表臺深處、消費者買車時看不見、日常用車也摸不著的部件，自然成了降本的優先目標。

降本的路徑其實非常清晰。原材料上，高純度的防銹鋁材可以換成再生鋁，合金配比向著最低標準看齊。涂層工藝上，過去的雙層防腐涂層可以壓縮成單層，涂層厚度從標準的上限壓到合規的下限。生產流程上，可以減少清洗工序，縮短固化時間，降低質檢的抽檢比例。供應商選擇上，放棄一線的成熟供應商，轉向報價更低的中小廠商。

每一臺車的蒸發器上省幾塊錢，乘以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的年產量，就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成本帳。至于代價，可能不會被察覺或者立馬顯現。

于是我們看到了非常荒誕的一幕。現在的車越造越智能，屏幕越來越大，算力越來越強，消費者看得見的地方堆料越來越狠。可看不見的蒸發器涂層卻越做越薄，連最基本的防腐標準都快要守不住了。所以價格戰過后，對于消費者而言，到底是喜，還是憂呢？

回到開頭的問題。空調噴粉絕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技能，它是價格戰狂飆之后，被吹得漫天的質量碎屑，是全行業在成本壓力下失守的底線縮影。它藏在中控臺之后，看不見，摸不著，卻在每一次開啟空調的時候，悄無聲息地落在消費者的信任之上，讓遭遇過的車主如鯁在喉。吹出的白色粉末是會被擦干凈，可留在消費者心里的困擾又該何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