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為《半月談》2026年第11期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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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分鐘也坐不住、做事3分鐘熱度、讀不完一篇千字文章……這些原本屬于正常注意力波動的表現,在社交平臺上卻常常被直接歸結為ADHD。有人花一分鐘填完網絡問卷就草率自診,有人把日常拖延、偶爾走神統統視作ADHD。“賽博診斷”正在模糊普通困擾與疾病的邊界,制造出一種“人均ADHD”的錯覺,偽科普誘導消費、標簽化加劇歧視、真患者困境被遮蔽等問題隨之涌現。
“越看越覺得自己有ADHD”
ADHD即注意缺陷多動障礙,是一種以注意力缺陷、活動過度和沖動控制困難為核心特征的神經發育障礙。2021年10月公布的“中國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流行病學調查”顯示,我國6至16歲在校兒童青少年該病的患病率約6.4%,位居所有兒童青少年精神障礙首位,成人患病率也在3%左右。不過,這個原本嚴肅的醫學議題如今在網絡空間被迅速泛化、標簽化。
許多網絡自測量表以夸張話術和片面論斷誘導“賽博診斷”。社交平臺上,大量博主用經常摳橡皮、不想刷牙、開會走神等日常行為作為確診信號,吸引網民對號入座。大三學生小王說:“越看越覺得自己有ADHD。”高贊熱帖下常附帶標價0.99元的簡易自測量表,成為誘導消費的精準鉤子。這類量表不僅未標注科學來源、信效度不明,還極易泄露個人隱私。“自測量表不能替代醫學診斷,很多癥狀并不具有特異性,若未經完整評估很容易被誤判。”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部“安心計劃”成員樊甜甜說。
“賽博診斷”的流行,不能簡單歸咎于個體的盲從。手機成癮、碎片化信息過載與快節奏生活導致的注意力渙散,本就與ADHD癥狀高度重合。在現代社會壓力日增的情況下,自診成了部分個體痛苦宣泄的出口。懷疑自己患ADHD的小華說:“心理疾病像看不見摸不著的怪獸,我得明確它是什么,才能讓自己變得更好。這不是盲目跟風,而是迷茫中試圖自救的本能。只不過,這種向好心理極易被誤導。”
流量算法合謀造就“人均ADHD”
“人均ADHD”的錯覺并非偶然,其背后是心理效應、算法推送與商業邏輯的精密合謀。
網絡熱帖對ADHD的描述常讓人感到“量身定做”,正是利用了心理學的“巴納姆效應”,即人們傾向于在籠統的描述中找到與自己相關的信息。濟南大學應用心理學專業學生溫以珩自測后曾深信自己患病,直到學了這一效應才明白:“只要把話說得足夠模糊,誰看完都能中兩條。”
網民一旦“對號入座”,算法便持續推送同類內容加強這種“主觀驗證”。《公共科學圖書館·綜合》期刊刊發研究顯示,某社交媒體上約70%的ADHD相關內容存在將“正常人類體驗”過度病理化的傾向,且平臺算法持續推送同類內容,不斷強化自我暗示與錯誤認知。
線上自測背后是“流量變現”的灰色鏈條。社交平臺涌現的“ADHD陪伴課程”一年期標價數萬元,宣傳語充斥“3個月孩子配合度大幅提升”、治療“受益一輩子”等絕對化承諾。主要面向ADHD兒童及家庭的特色心理服務項目“安心計劃”負責人徐潔副教授直言:“部分商業機構刻意放大焦慮,并將焦慮轉化為消費沖動。”
然而,真實的ADHD與網絡上的熱門標簽截然不同——其核心特征是患者的注意力調控、沖動控制等主要功能受損,且癥狀應在12歲之前出現并持續半年以上。北京大學第六醫院錢秋謹教授說:“許多ADHD兒童的大腦發育比同齡人慢,最終僅有10%左右的患者到成人期能夠完全康復。”
“賽博診斷”消解疾病嚴肅性
“ADHD需要被重視,但不應該被泛化、標簽化。”徐潔說。當自測量表取代部分專業診斷,“人均ADHD”在放大普通人焦慮的同時,也給真正需要治療的患者增添額外負擔——他們不僅要對抗疾病,還要承受“自證”壓力。
網絡熱帖將懶得健身、上課想睡覺等日常行為大肆貼上ADHD標簽,讓患者的真實困境更難被看見。患兒上課離座跑動、沖動毀物傷人;成年患者思維跳躍、情緒急躁、言語沖動,職業發展屢屢受阻。當患者試圖傾訴時,常被回懟“小毛病別矯情,如今誰還沒有ADHD”。患者袒露病情已是痛苦,外界再用淺層標簽輕率比附,這種不被理解的創痛,往往甚于疾病本身。
癥狀泛化讓“A娃”家庭陷入更為深層的矛盾(“A娃”是網絡上對患有ADHD兒童的代稱)。家長使用缺乏專業診斷依據的量表自測,結果往往加重自身焦慮,還可能因過度糾正導致親子沖突升級。更有家長病急亂投醫,花費不菲卻未能觸及孩子的真正需求,等到不得不就醫治療時,全家已疲憊不堪,甚至對專業幫助產生抵觸情緒。
《臨床兒科雜志》刊發研究顯示,ADHD患者共患焦慮、抑郁或雙相情感障礙的風險,分別是普通人群的8.7倍、3.5倍和9倍。長期被癥狀困擾、誤解孤立,很多患者會出現嚴重情緒障礙,甚至頻繁出現自殺念頭。他們的痛苦,早已超出“注意力不集中”的狹隘范疇。
讓診斷回歸專業診室
“公眾對ADHD的關注度提高了是好事,但量表僅可作為初步篩查工具,其使用絕不能脫離專業評估,更不能代替診斷和系統干預。”樊甜甜說。
錢秋謹教授介紹,完整的就診流程包括病史及發育史的采集、評估功能損害情況、評估家庭環境或養育方式、共病篩查、體格檢查、認知功能檢查、腦電圖及頭顱核磁等一系列環節,其后才能鑒別診斷并制定治療方案。其中,ADHD癥狀學診斷條目中必須滿足任一維度至少6條、12歲前出現癥狀、持續半年以上且排除其他疾病,才能作為確診的參考依據。
拿到診斷結果只是起點,幫助患者走出困境仍需多方協同努力。專家建議,完善醫療系統兒童精神科診療服務,鼓勵有條件地區探索開設成人ADHD專病門診;網絡平臺須堅決切斷“測評即帶貨”的商業鏈路,對自測類內容強制添加健康提示,明確標注“不能替代醫學診斷”;學校應將ADHD科普納入教師培訓,加強專職心理教師和資源教師配備,為有需要的學生定制個別化教育計劃。
對于懷疑自身存在注意力問題的個體,徐潔建議,先觀察癥狀是否長期持續、是否對學習工作生活造成明顯負面影響,再前往正規醫療機構精神科評估診斷,必要時輔以心理評估,制定科學干預方案。
網絡自診模糊了專業的醫學診療邊界,在消解疾病嚴肅性的同時,也放大了普通人的焦慮、遮蔽了真患者的痛苦。標簽化判斷不能替代專業診斷,跟風自診只會徒增煩惱。科學認識ADHD,警惕焦慮情緒被過度消費,并理性看待自身狀態,才是對自己、對患者的最大尊重。
半月談記者:王垚丹 蘇敏津
(實習生賈祎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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