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魯晚報·齊魯壹點記者 劉宗智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金爵電影論壇“金爵對話——動畫電影的當代價值與未來”專場活動中，英國定格動畫導演威爾·比徹、國內知名動畫導演於水、印度獲獎導演吉塔姜利·饒三位國際業界大咖齊聚一堂，展開了一場關于創作本體的深度對話。在AI技術浪潮的猛烈沖擊下，該如何守住傳統優勢并尋求突破？動畫電影的當代價值究竟落腳何處？從短片敘事到長片工業，創作方法論如何完成系統性升級？這場對話，既是對“何為好動畫”的再追問，也是對動畫多元長效發展路徑的務實探尋。

生存與創作難題

當下全球動畫行業正處于技術變革與市場迭代的雙重變局之中，無論資深國際從業者，還是新生代青年創作者，都面臨著相似的生存與創作難題。

一方面，AI生成技術的普及大幅降低了動畫制作的門檻，快速出圖、批量生成的模式不僅沖擊了傳統手繪等創作環節的分工，也讓不少觀眾對“人工創作”的獨特性產生了疑問；另一方面，市場對動畫電影的期待不斷走高，票房競爭日趨激烈，創作者既要平衡藝術表達與商業需求，也要應對制作成本、創作周期帶來的現實壓力，即使是擁有成熟創作經驗的團隊，也很難完全規避作品落地后不被市場認可的風險。

融資難題成為三位導演的共識。憑《孟買玫瑰》斬獲多項國際大獎的印度導演吉塔姜利·饒對此感觸頗深。她直言，“對獨立動畫人來說，融資是最大的難題，我的長片《孟買玫瑰》僅籌備融資就花了六年，第二部作品的融資難度更大，尤其是AI時代低成本動畫沖擊市場，藝術動畫的融資環境愈發嚴峻。”

導演、編劇於水

深耕中國動畫行業多年，手握《中國奇譚·小妖怪的夏天》《浪浪山小妖怪》等爆款作品的導演於水，也曾兩次深陷創作與融資困境。面對行業瓶頸，他選擇以柔性堅守破局，走出一條屬于本土創作者的韌性之路。“換賽道也是很好的選擇，比如去當UP主同樣能實現價值輸出，但我對動畫電影有執念，選擇了做不同體量動畫的策略。”他以短片試水市場、積累口碑，再以優質作品為籌碼，撬動長片創作資源，穩步實現創作升級。

擁有25年定格動畫創作經驗、執掌經典IP《小羊肖恩》的英國阿德曼動畫工作室導演威爾·比徹，則聚焦藝術理想與商業資本的核心矛盾。在成本管控、創作周期的雙重擠壓下，動畫創作始終伴隨著理想與現實的博弈，他坦言：“這種內心構思與外界限制的摩擦，是每一部優秀作品誕生時必須面對的掙扎。”在他看來，成熟的動畫創作，不是隨心所欲的自我表達，而是在不斷妥協中堅守作品敘事邏輯與藝術內核的平衡藝術。

除了創作端、融資端的壓力，發行放映渠道的失衡，進一步加劇了行業困境。當下流媒體平臺偏愛短平快的輕量化動畫內容，院線排片資源也持續向頭部工業化商業動畫傾斜，中小成本藝術動畫難以獲得穩定的曝光渠道。大量優質原創作品只能在小眾影展、愛好者圈層內流通，無法觸達普通觀眾，創作者的藝術表達得不到有效市場反饋，商業回報難以匹配創作投入，進一步壓縮了獨立藝術動畫的創作生存空間。

故事是創作核心

當下觀眾的審美需求在快速變化，對故事內容、視覺風格的要求越來越多元，如何在貼合當下觀眾情感需求的同時，守住動畫創作本身的核心特色，同樣是所有創作者共同面對的新課題。三位導演一致認為，無論技術如何迭代，能真正留住觀眾的永遠是動畫本身承載的真實情感。

威爾·比徹堅持，“故事是動畫創作的核心，真摯的情感是打動觀眾的基礎。”其代表作《小羊肖恩》以極簡的敘事形式，印證了真實情感的跨文化感染力。作品聚焦農場里小羊肖恩與伙伴的日常故事，全程無一句對白，僅憑細膩的表情神態、生動的肢體動作和純粹的擬聲詞完成敘事，承襲卓別林時代的啞劇美學傳統。

導演、動畫師威爾?比徹

“我們的創作沒有刻意迎合海外市場，而是將敘事重心聚焦于純粹的視覺笑點。”威爾·比徹介紹，“團隊會歷經十到十二輪反復打磨，確保故事內容貼合本土觀眾審美，同時以無語言障礙的視覺敘事邏輯，傳遞對自由的向往、對同伴的赤誠義氣等樸素共通的情感。”正是這份純粹的情感表達，讓《小羊肖恩》突破國界與年齡限制，收獲全球觀眾喜愛。他還在論壇現場透露，《小羊肖恩》第三部大電影預計于今年10月在中國公映，再度與國內觀眾見面。

相較于極簡的敘事方式，吉塔姜利·饒則探索出“本土扎根、多層敘事”的創作路徑，以多元情感表達實現文化破壁。出身藝術院校的她，深受波蘭動畫、加拿大獨立動畫及真人電影創作美學的影響，始終堅持融合本土質感與寫實表達，打造專屬創作風格。“我不會刻意迎合海外觀眾，會堅持本土表達的本真性，讓故事擁有多層內涵。”

她的作品構建出三層遞進的敘事體系，適配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第一層以滑稽荒誕的劇情為基底，讓全球觀眾無障礙理解故事內核；第二層融入印度本土政治、社會生活細節，留給本國觀眾深度共情的空間；第三層暗藏詩意表達與現實諷刺，賦予作品長久的藝術生命力。“觀眾完全有能力自主探索作品里的文化細節，無需向全世界過度解釋所有內容。”在她看來，扎根本土真實生活、捕捉普通人的喜怒哀樂，讓作品承載真切的人間情感，是動畫跨越文化邊界、打動全球觀眾的關鍵。

共鳴是最高追求

針對本土創作與全球傳播的平衡，於水提出，中國動畫創作首先要立足本土觀眾，“中國市場的體量足夠支撐本土動畫行業發展，在此基礎上再探索文化出海，追求人類共通的價值表達。”

他執導的《小妖怪的夏天》正是這一創作理念的實踐。作品以經典《西游記》神話為背景，聚焦浪浪山底層小豬妖的生存困境，將普通人的職場境遇、生活困惑融入奇幻神話敘事之中。小豬妖身處等級森嚴的妖怪體系，面臨KPI考核、升職加薪等諸多困境，屢遭壓迫卻始終堅守善良本心，最終掙脫固有圈層、追尋新生的故事，精準戳中職場人的精神痛點。

該片自2025年暑期上映后，憑借極致的情感共鳴斬獲超高口碑與票房，累計票房突破17.17億元，觀影人次超4700萬，成功登頂中國影史二維動畫票房榜。談及作品出圈的核心密碼，於水直言：“共鳴是創作者的最高追求。一個好的故事應該讓觀眾無縫連接，找到屬于自己的情感契合點。”

“‘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離開浪浪山’，之所以能擊中人心，是因為人們都想離開那個讓自己感到困境的地方，去尋找新的自己。”於水表示，動畫的魅力以虛構故事映照現實人生。“堅守正義、向往自由、向善向美、溫良恭儉讓等中華傳統美德，是跨越地域的人類共通情感，也是中國動畫立足本土、走向世界的核心底氣。”創作者唯有扎根生活，才能讓作品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理性擁抱AI

AI生成、虛擬制作技術的全面普及，重塑了全球動畫工業體系，為行業帶來高效創作的無限可能，也引發了行業深層思考：AI能否替代人工創作？動畫的未來，是算法主導的批量生產，還是匠心鑄就的人文藝術？三位導演從創作實踐與哲學維度出發，認為AI是輔助創作的優質工具，但永遠無法替代人類的創意與情感，青年創作者需理性借力AI，牢牢守住人類藝術的獨特溫度。

於水從哲學層面剖析了人類創作與AI生成的本質區別：“人類的喜怒哀樂，源于個體的不完美，這種獨有的缺陷美才能誕生真正的藝術。”

“AI是基于大模型構建的，無所不知、推演萬物，而我們每個人都是不完美的‘小模型’。”於水解釋道，正是人類的局限性、不完美性，催生了真實的悲歡情緒、細膩的情感感知，這是藝術誕生的本源。反觀AI，沒有喜怒哀樂、沒有欲望訴求，其所謂的創作只是大數據概率化的模擬生成，并非真切的情感表達。“藝術本質上就是人類痛苦喜悅所誕生的東西，AI或許永遠無法真正創造藝術，只能模擬藝術。”他建議廣大青年創作者，合理利用AI優化創作流程、落地創意想法，始終掌握創作主導權，堅守人類獨有的情感表達與創意內核。

導演、編劇、演員吉塔姜利?饒

吉塔姜利·饒對AI工具保持審慎包容的態度，她明確表示不希望自己的原創作品被納入AI訓練庫，同時認可AI的工具價值。“年輕人可以用AI快速表達想法，作為創作發聲的便捷工具；人工創作的不完美感有其獨特的藝術價值，兩種創作路徑各有受眾、各有意義。”在她看來，AI高效量產的流水線作品，與人工匠心打磨的個性化藝術作品，并非對立關系，而是適配不同市場需求的兩種創作形態。

威爾·比徹觀察到，當下英國大量青年創作者借助AI快速生成動畫作品，高效表達自我態度與社會訴求，這是傳統手工創作難以企及的速度優勢。與此同時，他堅定看好人工動畫的不可替代性，預判未來動畫行業將呈現雙線共存的格局：“一種是AI輔助的高效工業化產品，另一種則是保留人類觸感、失誤與不完美的藝術作品。”

“觀眾終將在兩者的分野中，重新確認人類創作的價值。”威爾·比徹表示，AI創作衍生的版權界定、創作歸屬等行業問題，也需要全球從業者共同探索、規范完善，為動畫行業高質量、長效化發展保駕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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