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歲的中國動畫踏入AI時代。
文|星暉
編|園長
20世紀70年代,在重慶永川的上游水庫大壩施工地附近,一具恐龍化石被世人發現。
它是中國境內最早發掘的幾近完整的肉食性恐龍化石,這個恐龍新屬種則被命名為“上游永川龍”。科學家們說,永川龍生活在遙遠的侏羅紀晚期,那是一個陸地初裂、密林繁盛的時代。
1.5億年之后的今天,在現代永川的樓宇車流之間,永川龍以另一種面貌回到了故鄉。
6月上旬,2026重慶國際動畫電影周于永川開幕。在這里,我遇見了來自全球各地的動畫從業者,也反復遇見了永川龍——從電梯里的小屏到會場的大銀幕,再到街口樓前處處可見的巨大公仔,這個色如青竹的小家伙不斷招引著天南地北的創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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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作用當然不只是賣萌。如今,永川龍是代表2026重慶國際動畫電影周的IP形象,象征著這座城市連接歷史、生態、想象力與當代影像藝術的獨特氣質。
更重要的是,當我深入這場行業盛會之后,我漸漸意識到,穿梭古今的永川龍如同一個隱喻——在席卷全世界的技術浪潮下,當代動畫人正在作答“傳承”與“求新”的考題,探尋一片前所未有的藝術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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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動畫產業最前沿,人人都在聊大模型
我得承認,作為國內首個兼具國際性、專業性、綜合性的動畫電影專項節展,重慶國際動畫電影周的嘉賓分量比我想象中更重。
眾多動畫創作者、知名學者以及來自國際動畫行業協會、海內外頭部影視機構和科技企業的代表,悉數匯聚于此。其中不少人的名字,以往我只在電影院的片尾字幕中見過。
當這樣一群大咖集中演講、對談,有一個關鍵詞始終回蕩在我耳畔——AI、AI,還是AI。
不論是圓桌會議、動畫大師課,還是學術研討會、產業洽談會,抑或主題展覽、幕間采訪,幾乎所有場景都避不開對人工智能的討論。可以說,AI時代的變革信號,正在深刻重塑每個行業環節對動畫創作的認知。
過去,中國動畫行業往往將新技術視作一種目標明確的“工具”。
比如,《哪吒之魔童鬧海》應用了制作團隊自主研發的瀑布流體自動化程序,造就了“洪流對撞”的視覺奇觀。再比如,深耕3D動畫15年的玄機科技選擇打磨自研引擎,所以才能在《秦時明月》《斗羅大陸》等國漫代表作中高效制作諸多戰斗大場面……
回顧國漫崛起的歷史進程,像這般大放異彩的新技術不在少數。而AI與它們的不同之處在于,它的定位不止于“工具”,而是一種更廣泛、更接近“基座”的存在。
在重慶國際動畫電影周期間,中國動畫學會會長馬黎選擇用“智繪普惠”四個字來定義眼下的新階段。這指向了AI最具想象空間的技術特質,即普惠生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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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頭部企業獨有的高端制作能力,如今借助普及化工具惠及全球創作者。AI全面應用于劇本設計、美術建模、渲染特效、后期配音等全流程,技術成為了全行業共享的生產力基礎。”她概括道。
這不僅僅是發生在中國動畫界的變化。作為本屆“金山茶”榮譽推薦的評委會主席,《獅子王》《精靈鼠小弟》等名作的幕后導演羅伯·明可夫也抱有相似觀點。
據他回憶,在上個世紀的大部分時間里,動畫行業依托大型機構的運轉,制片廠、播出平臺、投資方、發行方構成了行業的主體。那時,動畫制作的成本非常高昂,你需要龐大的團隊、漫長的周期、完備的配套設施和充足的資金,一樣都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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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套體系曾孕育無數經典之作,但其局限性不言而喻。每一部成功問世的動畫背后,都有成千上萬的創意石沉大海,大批才華橫溢的創作者被擋在行業大門之外。
好在,以AI為代表的技術演進,讓明可夫導演看到了新的可能。
他感慨道:“我們正處在一個意義非凡的時代,如今一名創作者可以獨立地完成編劇、設計、動畫制作、剪輯與發布,這在數年前是無法實現的,人工智能加快了這一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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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界加碼、技術躍遷,AI動畫發展到哪一步了?
隨著業界迎來巨變,學界也相應提出了新思路,AI帶來的變革信號正在向人才培養環節傳導。
比如,北京電影學院動畫學院院長、教授馬華就在電影周期間告訴我們,北電作為中國影視行業的教育重鎮之一,正在加快推出一系列培養AIGC人才的舉措,包括將前沿技術項目引入課堂等。
“2025年,我們跟騰訊聯合建立AI實驗室,把AI項目和騰訊平臺的需求結合起來,希望打造一種校園和行業之間的緊密聯系。”馬華舉例介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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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進程中,技術供應商扮演的產業角色也變得越來越重要。火山引擎、百度智能云、阿里云、騰訊云等諸多平臺,都開始為中國動畫行業提供底層算力與工具支持。
在永川,我見到了來自火山引擎云計算公司的解決方案架構師李慶彤。據他介紹,現在字節跳動已成為全球僅次于OpenAI、Google的第三大模型服務商,備受業界關注的Seedance 2.0更是已經有了不少應用案例。
“它(Seedance 2.0)在今年2月份接到的第一個客戶任務,就是制作總臺春晚上的視覺特效。以前我們不是不能做這樣的特效,但現在AI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就達到相同的制作效果。”
這不是唯一一個讓李慶彤印象深刻的案例。除了在北京國際電影節亮相的AIGC短片,他還現場展示了一部長達95分鐘的電影《HELL GRIND》。
“以往來說,這樣一部長片的制作成本大約在五千萬美元量級。但是這個電影背后的團隊只有15個人,用時14天,制作成本只有50萬美元。成片在人物一致性、畫面穩定性、鏡頭連貫性上都達到了相對商業化的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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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HELL GRIND》已經在第79屆戛納電影節期間正式首映。顯而易見,隨著基于Seedance 2.0的長、短片新作不斷涌現,電影創作的邊界正被一次次拓寬。
歸根到底,產業各方的共識背后,是不斷滾動壯大的技術雪球。
一方面,Seedance 2.0等AI模型引入了全模態參考能力,這讓它們跳出了語言描述的局限。
另一方面,在全球爭渡的技術競賽中,AI本身對真實物理世界的運動規律越來越了解,模型因而有了自己“想象”打斗、碰撞乃至爆炸場面的能力。
“人類自然語言能承載的信息非常有限。光線怎么打?人物是什么心情?每個人的細節是什么?靠文字很難完整描述。但現在,可能我用兩張卡通圖片加上一段真人打斗視頻,讓它(AI)模仿一下,就可以快速生成兩個AI人物的打斗狀態,而且它自己就懂物理規律,能理解人的動作應該是什么樣的。”
在整個動畫電影周期間,我不止一次聽到從業者談起接觸最新AI模型后的驚訝心情。AI那持續“學習”、日新月異的迭代效率,構成了它在“普惠”以外的另一大核心特征。
這股人人受益、日日刷新的科技風暴,已然無可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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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AI重構創作流程,人的角色會被取代嗎?
更關鍵的問題浮出水面:大勢所趨之下,今日的動畫從業者該如何界定他們與AI的關系?人,依然是動畫創作的主角嗎?
倘若我們用更廣的時間標尺來衡量,AI絕非動畫行業所經歷的第一次大洗牌。
在動畫電影周的一場演講中,羅伯·明可夫回憶起投身動畫行業的大半生,以及他所親歷的一次次行業巨變。
他說:“最初,我的創作僅靠一支鉛筆和紙完成。我加入了迪士尼,主導了《獅子王》,那個年代的動畫依靠傳統制作流程。而后事情發生改變,計算機技術應運而生,后來動作捕捉、虛擬技術相繼普及。如今,又輪到了人工智能登上舞臺……”
明可夫記得,每當技術革新發生時,彼時的從業者總會心生顧慮,有的人畏懼技術,有的人則狂熱推崇。“這兩種態度其實都不可取。技術并非動畫的敵人,也絕非動畫的靈魂。”
他承認,動畫或許是對技術依賴度最高的藝術門類之一。“但觀眾喜愛的從來不是這些軟件、渲染、引擎或者是算法,他們聽不懂也不在意。真正打動觀眾的是一個個鮮活的角色,和能夠引起共鳴的故事。”
相似地,憑借《功夫熊貓4》等作品享譽國際的導演邁克·米切爾也坦言,當他與索尼、華納、亞馬遜等諸多國際大廠合作開發動畫項目時,科技從來不是他最關注的部分。
“對動畫敘事,尤其是角色塑造,它的幫助并不是那么大。我和亞馬遜合作過,我們結合了動畫與AI技術,同時我所合作的華納制片廠也在嘗試一些獨特的一體化創作模式,但真正需要關心的其實是打動人心的角色。”米切爾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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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在這次動畫電影周期間,那些最受從業者們喜愛、贊美的作品,無一不是生發自人的審美選擇與藝術靈感。
比如,美國電影藝術與科學學院首位亞裔主席楊燕子女士在一場問答中透露,她最近對一部叫《燃比娃》的中國動畫長片印象深刻,因為其中的宣紙手繪、古典神話等文化元素十分迷人。
“動畫制作并不只是追求速度和效率,工具越強大,人類的創作選擇就越重要。”楊燕子如是說道。
再比如,許多嘉賓都提到了2025年的院線爆款之一——《浪浪山小妖怪》。作為中國影史二維動畫電影票房冠軍,這一作品的累計票房達到17.19億元,觀影總人次超4600萬,說是打破天花板也不夸張。
而它之所以如此受觀眾歡迎,很大程度上便是因為其中那些“手搓”得到的奇妙創意。
在動畫電影周的大師課上,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浪浪山小妖怪》導演於水親身講述了一系列幕后故事。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是於水所展示的密密麻麻的手繪分鏡圖,以及那些他本人出鏡示范的視頻段落。
其中之一,是他為了讓中期公司領會角色神態,自己上陣表演了一段戛然而止的大笑。 於水 用“微妙”來形容自己理想中的效果,并感慨道:“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用語言來描述,沒有一個鏡頭不用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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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浪山小妖怪》中,多的是這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審美判斷。如果沒有耗時一年反復斟酌的劇本、花費一年多時間細化的手繪分鏡圖,以及微小到“配角兔子眉毛有些松垮”的溝通記錄,這部動畫絕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正如動畫大家今敏曾言:“在動畫里,所有場景都有導演的深刻含義,沒有毫無意義的場景。不像真人電影,有些可能是無意拍出來的,比如天上云彩的形狀。動畫是畫出來的,都是有意而為,不會出現沒有意圖的東西,沒有意圖是無法作畫的。”
時至今日,AI或許即將顛覆“作畫”與“拍攝”的具體流程。但對一部有志打動人心的動畫作品而言,屬于創作者的“意圖”反而顯得更為重要,也更為可貴。
重慶國際動畫電影周啟幕的這幾天,我反復在永川的山霧和科技片場之間行走,聽人們談論新技術、新應用,也聽他們說起概率模型無法窮盡的那一點靈光。
于技術熱浪中辨別人文航向,或許會是中國動畫產業百歲之后的新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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