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一篇題為《郝景芳:我現在的一半小說,已經開始用AI創作了》的文章在某公眾號發布,內容是對科幻文學作者郝景芳的專訪。2016年,郝景芳曾憑借《北京折疊》獲得過第74屆世界科幻大會雨果獎最佳中短篇小說獎。雨果獎被認為是科幻界最高獎項之一。在采訪中,當被問到“您會使用AI幫助您進行創作嗎”時,郝景芳回答:“在我今年新出的小說《銀河學院》里面,AI寫作的比重已經可以占到一半了”,并且表示“出版社的編輯還一個勁夸我今年寫得好”“讀者也看不出來哪些部分是AI寫的”。
文章隨即引發了一場不小的爭議,話題 “郝景芳承認用AI寫作”甚至在14日登上了微博熱搜。對此,郝景芳于16日晚接受了《中國新聞周刊》的采訪,對爭議做出回應。
![]()
我的小說每一行都是我寫的,AI只是輔助參與
《中國新聞周刊》:這兩天的爭議你看到了嗎?有沒有為此受到一些困擾?
郝景芳:說實話,我看了一下我的微博、微信公眾號、抖音賬號,私信、@我什么的,這些不多,包括我們的家長、讀者、周圍認識的朋友,都沒有任何人給我發。我日常生活的圈子沒什么人看見。
《中國新聞周刊》:你怎么看這次帶來的爭議?
郝景芳:我在采訪時說AI在我小說的創作過程中起到的作用已經達到了50%,當時的采訪時間比較短,被誤認為是AI在我小說創作中直接寫作的篇幅達到了50%,實際上不是的。
我把小說寫作分成大約30個基本步驟。第一是確定故事核心和故事梗概,第二是主人公人物設定,第三是故事的核心沖突設定,第四是故事的世界觀設定,第五是故事中其他角色人物的設定,第六是故事主人公行動線的設計,第七是其他角色各種行動線的設計和人物關系網的交織,第八是安排故事的結構,寫出故事的大綱和分場提綱,第九是大綱的詳細修改和人物弧線的確立,第十才是完成故事創作和故事創作的修改。每一個步驟又可以分成三個小步驟,總共是30步。
我說的是在這30個步驟里,AI起到的作用越來越大,我的整個工作量中,AI有50%的貢獻參與。比如主人公設定的時候,有一些道具讓AI幫我去設想;世界觀設定的時候,如果涉及一些原理,我自己也沒有那么清楚,AI可以去幫我找到很多的資料,幫我完善世界觀的設定;有一些情節設計的時候,我自己覺得腦洞有一點點枯竭,就會讓AI幫我想10個、20個不同的腦洞,我再從中進行挑選;進行大綱和分場大綱的設計時,AI也可以給我很多靈感,我在AI設計的基礎上再不斷地進行調整。最后寫作的過程中,我會讓AI參考我自己之前的文風,幫我去寫一些參考性的段落,根據這些參考性的段落,我自己碼字的時候就會有一些草稿可以提供一些支持。
《中國新聞周刊》:其實這次大家爭議的一個點是,當你在采訪中透露使用了AI輔助寫作之前,大家沒有在出版的著作上看到任何相關說明,這是對讀者的知情權的一種傷害,破壞了作者跟讀者之間的信任。
郝景芳:我可以讓我的編輯在書上加上,這個沒關系,我會說是AI參與創作的,而不叫AI創作,因為每一行最后都是我寫的。
《中國新聞周刊》:那之前為什么沒有選擇標注,或者哪怕在前言之類的地方做一個說明?
郝景芳:之前沒有任何人規定必須標注百分之多少是AI寫的,沒有這樣的法律規定,所以我沒標,并不是我不能標。如果現在大家爭議說讓我標上,我就標上,我就說有AI參與的部分就完了。AI寫了1%,我就標注5萬字里有500字是AI寫的,是這樣的意思嗎?標注到底要標成什么程度呢?應該怎么標注有規范嗎?有要求嗎?這不是我的錯,對吧?
我從來不是作家,現在寫作就是在探索人機協同的未來
《中國新聞周刊》:這次采訪你主要提到的是《銀河學院》這部作品,我看到去年10月你在《一席》演講中提到另一部作品《折疊宇宙》也使用了AI對寫作進行輔助,所以寫作中使用AI在你這里其實是一個持續了很久的方式,是嗎?
郝景芳:對,我用了兩年多了。
《中國新聞周刊》:所以AI輔助寫作這樣的嘗試,接下來你還會繼續下去?
郝景芳:我當然會了,而且我還想做一個AI寫作平臺,誰用AI都可以在這上面發表,我覺得會有更多有意思的作品誕生。
《中國新聞周刊》:你為什么會嘗試這種方式,并且一直保持著呢?
郝景芳:任何科技來了,我都是第一時間擁抱的人。我相信未來是一個人機協同的時代,借助AI的輔助,我們可以更有效率,也能提升自己的水平。我在不斷和AI一起工作的過程當中,也在磨煉自己的寫作技術,我深深地相信未來每一個人都可以在AI的幫助下寫出自己的小說。
AI的參與至少對我來說有這幾樣好處。第一是大大地加快了我進行背景調研、完成世界觀設定的速度,讓我減少了創作時長;第二,給我很多靈感的支持,讓我少走了好多彎路;第三,我自己的文筆有很多不足之處,AI的一些寫作方式和段落可以讓我得到學習。
《中國新聞周刊》:省下的時間和少走的彎路,對你來講意味著什么?
郝景芳:我現在開發了好幾個新產品,每天都在做AI coding,然后我還做了一個專門的科幻閱讀平臺,想把一些科幻小說能夠用圖片加音樂加語音的方式去呈現,用最低成本的方式實現類似于影視的那種閱讀觀感。寫作的時間減少了,我就可以做好多這些創新開發。
《中國新聞周刊》:寫作上節省下來的時間和精力,用在更多寫作之外的事情上?
郝景芳:對。我從來不是一個作家,我從寫作的第一天開始就是用業余時間、用愛好在寫。我在寫作里面的一大樂趣就是去探索一些沒人寫過的東西或者不同的方式,我寫作不是為了賺錢,寫作也不是我的職業。我現在寫作就是在探索人機協同的未來,我在探索我和AI如何共同進化。
文學還有選擇自由,文學之外不用AI沒有未來的生存空間
《中國新聞周刊》:你覺得AI對于寫作的這種介入,應該如何做一個界定?比如說在一個什么樣的范疇之內,作品依然能夠保證原創性和作者性,但超出這個范疇就要另當別論了。
郝景芳:我覺得這個東西其實將來就叫“寫作圖靈測試”。讀者要的是一個好作品,這個標準不在于說你用不用AI。如果有人說這樣的話所有人都能用AI寫,那你試試能不能通過圖靈測試,如果你用了AI,然后讀者說寫得不好,全是AI感,那說明你沒有用好。
《中國新聞周刊》:但是如果僅以讀者是不是能看出來、作品是不是足夠好作為標準,可能還是會存在問題。這樣的作品是否還具備原創性,因為AI的底層邏輯是建立在數據庫之上的,這個數據庫是建立在已有的各種信息和文本之上的。
郝景芳:我用AI完全是建立在我自己的私人數據庫和知識庫上,我讓AI嚴格地只學習我自己的文本。如果一個人讓AI抄襲了別人的小說,那另當別論,但我讓我的AI只學習了我自己,連自己都不能學習嗎?
《中國新聞周刊》:在本質上,你認為這種輔助從長期來講會給思考能力、書寫能力帶來提升還是退化?
郝景芳:當然是提升,為什么會退化?沒有AI輔助的時候,全靠我個人的腦子,其實是很有局限性的,有了AI的輔助,它給我很多可能性的拓展,引起我更深的思考。這就是為什么我今年寫得比去年好,因為有了一個強力輔助,比我一個人悶頭造車更厲害了。我是一個可以在AI輔助情況下思考極多的人,你說有沒有誰因為有了AI懶于思考,可能是有的,但不是我。
《中國新聞周刊》:你覺得AI對于寫作的介入會重新定義作家以及文學創作嗎?盡管作家和文學創作也許沒有絕對的界定,但至少一個基本的共識是他們是人類情感表達、思想表達的一種方式,體現的是一種個體的主體性。
郝景芳:到現在為止,我寫的所有小說都是我的情感、思想的主體性的表達,每一個人物角色、每一個世界觀的核心、每一個情節沖突都源于我自己,沒有任何主要的構思是來自AI。我會讓AI幫我補充一些我可能不太擅長的細節,幫我補充一些知識,以及幫我在我可能覺得沒有把握的地方先寫兩三版草稿,我參考它的草稿再去完成我真實的寫作,因此AI在整個全程沒有任何一個字是超出我給它的要求的。這就非常類似于漫畫家自己完成了草稿,他會需要助手幫他去描一些陰影或者填充一些底層的色調。
《中國新聞周刊》:你認為AI對于文學,乃至對于我們的方方面面,在未來是否會形成全面的參與,我們面對AI是否擁有選擇的自由?
郝景芳:文學還是保留著一定的選擇自由,因為文學比較接近于我們當下時代的手工藝和非遺。在文學領域之外,我覺得沒有任何的可能性,你不用AI,接下來沒有生存的空間。
記者:徐鵬遠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