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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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1979年5月20日攝于法國巴黎。視覺中國 圖
作家蘇童說,短篇小說的空間不足以搭宮殿,只能搭一個最好的亭子。但我想,阿根廷作家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似乎是個例外,他可以用別人搭亭子的地方搭建起一座龐大的迷宮,氣勢絲毫不輸宏偉的宮殿。
短篇小說《通天塔圖書館》就是博爾赫斯的迷宮之一。博爾赫斯在其中描述了一個由無數個六邊形組成的圖書館。每個六邊形有四條邊用于存放書籍,另外兩條邊有通向其他六邊形的門廳,門廳旁還有螺旋樓梯通往其他樓層。敘述者告訴我們,圖書館的每一層都是無盡的,樓層數也是無盡的,圖書館的藏書包含二十五個書寫符號在四百一十頁的篇幅內的所有可能組合。這個宇宙除了這座開天辟地以來就有的圖書館和像敘述者這樣的人類“館員”之外,別無他物。
小說中描述了這座圖書館中的“人類簡史”。五百年前,一位館員發現了圖書館的奧秘,即它擁有世上一切可能的書。
一切:將來的詳盡歷史、大天使們的自傳、圖書館的真實目錄、千千萬萬的假目錄、展示那些虛假目錄的證據、展示真目錄是虛假的證據、巴西里德斯的諾斯替教派福音、對福音的評介、對福音評介的評介、你死亡的真相、每本書的各種文字的版本、每本書在所有書中的插入、英國歷史學家比德可能撰寫(而沒有撰寫)的有關撒克遜神話的論文、羅馬歷史學家塔西佗的佚失的書籍。
人們得知這一發現后,“首先得到的是一種奇特的幸福感”——因為所有的問題都可以在這座圖書館中找到一本書來回答。接著,人們開始尋找自己的“辯白書”。所謂自己的“辯白書”,就是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永遠做辯護,并預言了自己的未來的書。人們為了尋找“辯白書”紛紛踏上旅程,卻忘了“一個人要找到他的《辯白書》或者《辯白書》某一個不可靠的版本的機會幾乎等于零”。
接下來的歲月里,一部分人熱衷于尋找能解釋人類和圖書館的起源和奧秘的書,并繼續著搜尋;一部分人認為當務之急是消滅那些無用的、明顯是胡言亂語的書;還有一部分人在尋找等于所有書籍之和的那本書。敘述者“我”屬于最后一部分人,幾乎耗盡了自己的生命尋找“目錄的總目錄”,現在則在距自己出生地不遠處的一個六邊形里等死。他提到越來越多的人選擇了自殺。他認為人類即將滅絕,而圖書館將繼續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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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塔圖書館》收錄于《小徑分岔的花園》(王永年/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5年7月版)一書中
讀完《通天塔圖書館》,我陷入了一種短暫的“失語”狀態,似乎面對這樣一座圖書館,沒有什么是能說的。我將寫下的任何文字都已經被這座圖書館記錄,連同它的若干不可靠版本、倒著寫的它、對它的贊同、對它的反駁、對它的贊同的贊同、對它的反駁的反駁一起。我像一個攀巖者,面對絕對光滑的垂直巖壁,找不到攀附點。
正是在這樣的失語中,我意識到,這座圖書館不可能是知識的天堂,它無疑可被稱作“意義的地獄”。圖書館確實記錄了所有的真理、醍醐灌頂的啟示、最美麗的詩句、最中肯的勸誡,但它們和所有的謬誤、司空見慣的廢話、無意義的文字組合、將人引入歧途的讕語混在一起,令人無力分辨。無論是尋找說明圖書館奧秘的書,還是銷毀無意義的書目,抑或是尋找目錄的總目錄,都是“館員”們面對這個“意義的地獄”的抵抗,而越來越多自殺的“館員”則表明這些抵抗都希望渺茫。
小說的最后,敘述者設想一個“永恒的旅人”穿越整個圖書館,發現書籍同樣無序地重復著。敘述者說,重復意味著秩序的存在,而秩序存在的希望給了他的孤寂一些寬慰。是的,人總需要依靠些什么,來確保自己不會被無意義感的黑色浪潮吞沒。
當我讀完陷入短暫的“失語”的時刻,我其實成為了這座圖書館的“館員”之一。我自問,如果我被困在這座圖書館里,我會如何行事?我想,我會無視圖書館里所有藏書上的文字,在書本的間隙寫下屬于自己的文字。盡管我寫下的文字嚴格來說并非“屬于我”,而是早已存在于圖書館的某些書里。
(懷劍,自由撰稿人,哲學愛好者,關注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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