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夫有自己的判斷。
6月3日,經濟學家、北大新結構經濟學研究院院長林毅夫在湖北主辦的“同心大講堂”做專題授課。在這場長達兩個小時的講座中,林毅夫給出了一個頗為引人矚目的中長期判斷:
2019年到2049年的三十年間,中國年均經濟增速有望保持在4.5%左右;到2049年,中國人均GDP將達到美國的一半,正式邁入世界強國行列。
這個判斷聽著并不陌生。事實上,林毅夫此前十余年來都在反復闡述同一套邏輯框架:憑借“后來者優勢”,我們仍可以在較長時間維持顯著高于發達經濟體的增速,從而在關鍵節點完成對美收入水平的關鍵性逼近。
林毅夫的判斷很樂觀,但問題在于,這個看似干凈利落的判斷,建立在一個由多個脆弱假設串聯而成的鏈條之上。
樂觀可以,但盲目的樂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看不清真實世界,反而更容易做出誤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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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個預測靠不靠譜,必須先誠實還原它的邏輯。林毅夫的核心推導大致如下:
步驟
內容
數據/假設
① 錨定起點
2019年中國人均GDP ≈ 美國的22.6%(按購買力平價PPP)或不到1/6(按市場匯率)
美國2019年人均GDP約6.5萬美元,中國約1萬美元
② 設定終點
2049年目標:中國人均GDP ≈ 美國的50%(按市場匯率口徑)
對應約3.9萬美元(2019年不變價)
③ 算增速差
從22.6%追到50%需30年 → 中國人均GDP年均增速須比美國高2.7個百分點
幾何追趕公式
④ 錨定美國
過去50年美國人均GDP年均增長約1.8%→ 假定未來大致延續
歷史平均外推
⑤ 得出結論
中國人均GDP需年均增4.5%→ 對應整體GDP年均增約4.5%(考慮人口基本平穩)
人口假設隱含其中
表面上看,每一步都是“可驗算的數學”,但真正決定對錯的不在算數本身,而在每一個輸入的假設是否成立。
首先,林毅夫選擇2019年作為我國追趕進程的基準錨點。這一年是什么年份?它是新冠之前,同時也是我國上一個地產-信貸周期的峰值區,GDP增速6%、人均GDP也在那一年剛破1萬美元。
但關鍵在于,2019年之后,一系列結構性拐點幾乎同步到來。
首先是人口,2022年人口出現首次負增長,根據目前的人口方案預測,我國人口在2049年將降至約12.5億,而到了2049年,人口下滑的速度還會加快,最終導致勞動年齡人口收縮幅度更大,從9.9億降至約7億,降幅達到近三成。
然后是地產,2021年后房地產銷售面積、投資額、土地出讓金全面轉入趨勢性下行,而地產及其上下游曾貢獻GDP增長的四分之一。
換言之,林毅夫以2019年的高點狀態作為“穩態基準”向外平推30年,等于假設此后所有結構性轉折都不曾發生。這是一種典型的錨定期偏差,用一輪超級周期的末端數值,定義接下來三十年的正常。
除此之外,就是對匯率的計算標準。
林毅夫自己在不同場合對口徑的表述也微妙不同:有時會說按PPP也就是購買力平價計,我國人均GDP已經是美國的四分之一,有時又會說按市場匯率計要追到一半。
這兩個口徑的差值就是所謂的PPP換算因子偏差——對我國而言,按PPP算的人均GDP大約是按匯率算的近兩倍。2019年我國按市場匯率人均約1萬美元,按PPP約1.7–1.9萬美元(國際元)。到2049年“達美國一半”這個目標,按PPP口徑意味著約4.5–5萬國際元(不難),按市場匯率口徑意味著約4.5萬美元(難得多)。
林毅夫在他的學術論文中明確寫道:如果考慮人民幣長期升值因素,按市場匯率的人均追趕也可實現。但這里的致命循環是——貨幣能否持續升值,恰恰取決于能否持續增長4.5%。
如果增速下臺階、回報率走低、利差收窄,匯率反而是貶值壓力。用“未來匯率升值”來證明“未來增長可達標”,是用待證結論來證明待證結論。
林毅夫的預測,最核心的樂觀來源就是后來者優勢,我國與美國的技術落差意味著我國可以模仿/引進/消化來低成本進步,而不必從頭發展一切。
這個邏輯在前三十年極其有力。但在今天遇到了兩個硬阻力:
- 低垂果實摘完了:當我國人均GDP站上1.2萬美元,與前沿的差距從“代差級”變成了“同量級競爭級”。越往上追,每一單位增長的邊際成本越高。更現實的還是案例少,二戰后成功從人均1萬美金走到2.5萬美金以上的非西方經濟體——其實就兩個:一個是韓國,另一個在韓國不遠處,且體量加起來不到7000萬人。換句話說,我國的體量目前還沒有先例。
- 技術擴散不再免費:美國主導的出口管制、設備禁運、人才流動限制使得關鍵的半導體、AI算力、精密設備等領域的“后發捷徑”被系統性封堵。你可以換道超車(新能源確實是成功案例),但不是所有賽道都能換——光刻機、EDA、航空發動機、高端材料這些,仍然吃的是漸進積累的苦功。
當然,林毅夫的預測之所以站不住腳,最樸素的還是經驗規律。即沒有哪個大國可以在GDP跨過1.5萬美元之后,還能穩穩以4.5%的年均增速跑三十年這么久。
這不僅僅是亞洲,這在全球范圍內,都沒有類似的先例。
按照林毅夫的預測,4.5%的增速跑三十年,意味著什么?
2024年我國名義GDP約126萬億人民幣 ≈ 17.7萬億美元(約7.1匯率),同時人均GDP在1.2萬到1.3萬美元之間,如果目標是到2049年達到美國一半人均GDP,那差不多要4.5萬美元左右。
而所需要的人均GDP年均實際增速:約 (45000/12600)^(1/25) ? 1 ≈ 5.0–5.3%(注意這是從2024起算、而非從2019;且需疊加通脹/匯率變化)
也就是說,這意味著人均GDP每年要增加5%以上,而GDP總量增速則需要5.3%-5.5%。
客觀地講,林毅夫的框架并非無稽之談。“到2049年人均GDP達美國一半”在物理意義上并非不可想象——如果一切順滑條件同時成立的話。
但它的問題在于,把上限包裝成了中線預期,模糊了potential與actual之間的巨大落隙。另外對結構性減速的力量,例如老齡化、債務、地產拐點著墨也嚴重不足,而只是以“超大規模市場”作籠統對沖。
說到底,好的經濟預測不怕樂觀,但怕的是把樂觀建立在未經檢驗的常數上。只有把困難算足,才不會被自己的樂觀模型絆倒。
2049年距今其實也只有二十多年,與其押注一條精確的增長率曲線,不如把力氣花在研究那些具體的問題上,例如收入分配、財稅改進、生育和托育支持等等,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真正起決定性作用,這些都要比預測要靠譜得多。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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