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官寶在青石鎮熬了二十三年,像一截爛在泥里的木樁,沒人澆水,也沒人拔。
他認命了。
直到那張紅頭文件貼上公告欄。新任市委書記:龍峰。富官寶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狂喜。他覺得頭頂那塊壓了二十三年的天花板,終于要裂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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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他就喝多了,在鎮上最大的飯館拍著桌子喊:"龍峰!市委書記龍峰!當年跟我一個被窩滾過的!"他說得有鼻子有眼,龍峰左臀有塊胎記,龍峰大二偷看女生洗澡被逮個正著,龍峰喝醉了在操場上哭著喊媽。這些事他翻來覆去地講,每講一遍添一勺油加一瓢醋,越講越興奮,越興奮越管不住嘴。他恨不得拿個喇叭站在鎮政府門口喊:全市最大的官,是我兄弟!
他不知道,龍峰聽到這些的時候,臉就沉了。
權力是面照妖鏡。它能讓一個人忘了自己是誰,也能讓另一個人猛然記起自己是誰。龍峰記起來了,他是市委書記,不是當年那個光屁股的龍峰。
第一次在市政府大堂碰面,富官寶扯著嗓子,拖著長腔:"喲······尊貴的市委書記龍峰同志,你好啊!"那個"尊貴"二字像一把鈍刀子,不傷人,但割面子。龍峰面色如常,笑了笑,伸出手。那只手握得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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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又見過幾回,富官寶照樣嘻嘻哈哈,拍肩膀,叫"峰子"。龍峰的笑越來越薄,薄得像冬天的窗戶紙。市政府辦的人背后講:"這人沒數,自己給自己挖坑呢。"富官寶聽不見。或者說,他不愿意聽見。
五年。龍峰在這座城市待了整整五年,提拔了一批又一批人,唯獨沒有富官寶。換了旁人,順著這架好的天梯,早麻溜兒爬上去了。可富官寶不是旁人,他是富官寶。
龍峰調走那天,富官寶站在路邊,看著車隊消失在長街盡頭。手里還攥著一張照片,大學畢業那天拍的,兩個人光著膀子,笑得沒心沒肺。
有人拍他肩膀:"官寶,你那靠山呢?"
他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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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鎮上流傳一句話,流傳了很久:
富官寶有座靠山,可惜那座山,從來就不認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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