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城藝術博物館主廳旁,一個光線幽暗的小展廳里,兩幅巨大的向日葵畫作并排懸掛。畫幅之大出乎意料,大到當觀者在畫前留影時,臉部只及一朵花的大小。它們不是孿生,而是姐妹。這兩幅首次共同展出的梵高瓶花,以微妙而令人不安的方式彼此區分。
左側是一幅全黃的畫。十五朵向日葵插在陶罐里,就是那種家中常見的罐子。顏料是梵高標志性的厚重筆觸,連平涂的檸檬黃背景也布滿籃織紋——縱一筆、橫一筆。花朵本身是一種渾濁的黃,花心暈染著橙或褐。七朵挺立有力,另外七朵垂頭凋零。右下角一朵垂死的向日葵,花瓣向外攤開。花下的綠葉沖天伸展,以更深的綠色勾勒輪廓,像火焰,威脅著同伴。唯有一抹藍色,一條在花瓶左側略高于右側的粗線,劃開了桌面的黃與墻壁的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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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側的畫是十二朵向日葵,插在同款陶罐里。背景是閃亮跳動的藍,依然有肌理,但少了些秩序。花瓣邊緣勾著略深的色線,讓花朵顯得更銳利、幾乎刺目。這層銳利的藍與花相疊,讓整幅畫散發出一種焦躁。罐底泛著紫,一朵向日葵的花心亮出近乎消防栓般刺眼的紅。梵高用同樣的紅勾勒花盆、簽下名字。這抹紅明亮,卻不讓人感到樂觀。里面有些不那么安定的東西。不過,也許這感覺只因為我知道太多。
1888年8月的那一周,梵高完成了四幅向日葵,左幅全黃是其中之一。對于當時身在阿爾勒的梵高來說,這種狀態不算罕見。他在那里極度高產,畫出兩百幅作品,相當于每周三幅。他曾寫信給弟弟提奧:“我以馬賽人吃魚湯的狂熱在作畫,當你在畫大朵向日葵的時候,這不會讓你驚訝。”那一周里,他畫里的花數逐幅遞增,像在積蓄什么。第一幅三朵,現藏地不明,歸屬美國私人藏家;第二幅五朵,毀于美軍二戰對日空襲;第三幅十二朵,藏于慕尼黑新美術館。這幅壓軸的向日葵——那場靈感迸發之下的最后沖刺之作——正從倫敦國家美術館借展到費城。畫作本身深藏密語:兩幅畫不是同一個故事。全黃的,是一場正在緩慢發生的凋謝;藍底的,是一次色塊沖撞之下的不安凝視。看客在它們之間走過,臉上笑,卻不知道自己正踩在梵高畫下的那道藍色細線上——桌與墻的分界,生與死的罅隙。姐妹說:記憶是那罐永遠插不滿的花,你一朵一朵數過去,末了總是少一朵。苦痛則在另一側告訴你,那抹紅,本是他留給自己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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