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16年6月23日英國舉行“脫歐”公投以來,至今已整整過去十年。十年間,英國歷經了多屆政府的更迭與漫長的政策調整,脫歐對英國社會各領域的深遠影響也全面顯現。
英國智庫及學術界近期對“脫歐”的影響進行了全面評估。專家認為,“脫歐”不僅未能如“脫歐派”人士當年宣傳的那樣成為英國經濟騰飛的跳板,反而導致英國經濟規模長期萎縮,并持續加劇了本土的政治動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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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31日,英國民眾圍觀“脫歐”倒計時鐘,人群歡呼、揮舞旗幟。
十年前,“脫歐派”以“拿回控制權”為口號,承諾“脫歐”后英國將迎來更強勁的經濟增長。然而,十年后的各項宏觀經濟數據卻勾勒出完全不同的現實。英國官方機構估算,“脫歐”后,英國經濟規模將比留在歐盟的情形萎縮4%;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的預測更為悲觀,認為降幅達6%至8%,其中作為經濟增長核心引擎的投資份額將下降18%。倫敦國王學院經濟與公共政策教授喬納森·波特斯在評估十年的經濟賬本時認為,“脫歐”確實讓英國變得更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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倫敦國王學院經濟與公共政策教授喬納森·波特斯
正如經濟學家所預測的那樣,‘脫歐’對英國經濟產生了顯著的負面影響。顯而易見,如果沒有‘脫歐’,英國經濟會比現在更強、規模更大。關于這種影響究竟有多大,存在很多爭論,但它肯定占到了國內生產總值的幾個百分點。這算不上是一場災難,其他歐洲國家在這一時期也經歷了嚴重的經濟問題,但‘脫歐’確實削弱了我們的經濟實力。”
除了經濟上的損失,“脫歐”引發的政治連鎖反應更是在過去十年間徹底攪動了英國的政壇。從公投開票次日時任首相卡梅倫宣布辭職開始,英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政治不確定性中,特雷莎·梅、鮑里斯·約翰遜、利茲·特拉斯以及里希·蘇納克等數任保守黨首相接連因“脫歐后遺癥”或執政危機被迫下臺,直至2024年工黨在大選中獲勝。
波特斯認為,“脫歐”明顯加劇了英國系統性的政治動蕩。
政治上的影響當然要復雜得多。我想說明兩點:一是自‘脫歐’以來,我們經歷了一段政治不穩定時期,這并不完全歸咎于‘脫歐’——而且,我們在英國觀察到的一些現象,比如極右翼、種族主義和排外政黨的崛起,在歐洲其他地方也同樣存在。所以不能完全把這怪在‘脫歐’頭上。但我認為,‘脫歐’顯然加劇了英國的政治不穩定。”
當年“脫歐”陣營的核心承諾之一,是通過終止與歐盟的勞工自由流動來“奪回移民政策的控制權”。然而,在實際運行中,由于英國經濟的結構性問題、勞動力短缺以及地緣政治沖突,英國在“脫歐”后反而迎來了比“脫歐”前更高峰值的移民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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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脫歐”公投選票
波特斯分析稱,這種現實與選民最初的預期大相徑庭,“脫歐”并未能像宣稱的那樣帶來“魔法般的解決方案”。
我們收回了移民政策的控制權,結束了自由流動,這些都是‘脫歐’運動當年的承諾。然而,由于英國經濟的結構性問題、勞動力短缺以及俄烏沖突,我們最終迎來的移民數量比‘脫歐’前還要高,而不是更低。在許多方面,這在經濟上其實是一件好事,它實際上讓‘脫歐’帶來的經濟沖擊變得不那么糟糕。但這并不是大部分公眾認為他們投票贊成的內容,我認為這恰恰表明,移民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政治和經濟問題。這里面存在著許多艱難的權衡,包括經濟收益、政治妥協以及社會壓力。與當初的承諾相反,離開歐盟并沒有像變魔術一樣解決所有這些問題。我們現在仍然必須面對它們。你不能簡單地說‘我們已經退出了歐盟,所以我們可以隨心所欲’來規避這些問題。現實絕非如此,我認為人們現在正開始意識到這一點。”
這種預期的落空,直接改變了英國的政治生態與民意走向。當年“脫歐”的領軍人物、現任改革黨黨首奈杰爾·法拉奇,在近年來的選舉中憑借對主流政黨的抨擊而不斷斬獲政治成果。民意調查顯示,目前包括部分當年投下贊成票的選民在內,英國社會已經對“脫歐是個失敗”達成了廣泛的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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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月31日,英國“脫歐”領軍人物奈杰爾·法拉奇與政黨成員站在舞臺上,民眾合唱英國國歌《天佑女王》。
波特斯認為,保守黨承擔了“脫歐”失敗的主要責難,而法拉奇則借此成功收割了政治紅利,不過這并不意味著英國能輕易重返歐盟。
法拉奇通過不進入政府,成功置身事外,免受‘脫歐失敗’的責難。因此,保守黨既承擔了‘脫歐’失敗的大部分指責,也由于‘脫歐’,其自身發生了改變,不再像以前那樣是一個廣泛的聯盟,這兩個現象都為法拉奇騰出了巨大的生存空間。現在公眾輿論已經發生了轉變,人們達成了一種相當廣泛的共識,即‘脫歐’是失敗的,甚至在那些投票支持‘脫歐’的人當中也是如此。但這并不能轉化為‘我們需要重新加入歐盟或徹底回到歐盟身邊’的共識。在目前的政治格局下,鑒于法拉奇在民意調查中的實力相對強勁,認為英國在下次大選前能有什么大作為是不切實際的。”
“脫歐”不僅深刻改變了英國,也從戰略上削弱了歐盟整體的力量。盡管工黨上臺后,雙方在2025年簽署了新的貿易與國防協定,強化了彼此的關系,但在復雜多變的安全與經濟挑戰下,兩敗俱傷的局面仍未得到根本扭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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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9日,歐盟委員會主席馮德萊恩、歐洲理事會主席科斯塔在倫敦會見英國首相斯塔默。
波特斯強調,面對國際地緣政治的劇烈震蕩,歐洲領導人應當重新審視與英國的戰略關系。
‘脫歐’顯然對英國產生了負面影響,但歐盟也因為失去英國而遭到了削弱,這在當前的地緣政治環境中尤為關鍵。如果歐盟能夠以某種形式重新與英國建立聯系,歐盟將會強大得多,特別是考慮到我們再次面臨特朗普政府帶來的不穩定影響,以及更廣泛的經濟、地緣政治和安全挑戰。因此,我認為有遠見的歐洲領導人應該說:‘是的,我們當然需要一種經濟上互利的互惠關系,我們也必須捍衛自己的利益,但從長遠來看,如果英國能以某種形式回歸內部,我們將會強大得多’。事實上,這更應該成為歐盟領導人的一項首要任務,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擱置。”
歷史的演進沒有回頭路。十年前的那場公投,雖然在紙面上切斷了英國與歐洲大陸數十年的緊密聯結,但在隨之而來的高度不確定性時代里,如何收拾“脫歐”留下的制度殘局,如何在全球大國博弈的夾縫中重新定位自身,依然是英國全社會有待解答的艱難考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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