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看《紅樓夢》,總覺得襲人是個本分丫頭。
她溫柔和順,盡職盡責(zé),王夫人夸她“性情和順”,賈母說她“心地純良”。
大家對她的印象,似乎永遠(yuǎn)停留在那個勸寶玉讀書、規(guī)規(guī)矩矩服侍人的大丫鬟形象上。
可如果你真的細(xì)讀文本,就會發(fā)現(xiàn)一個驚人的真相——襲人內(nèi)心深處,從來不是“丫鬟心態(tài)”,而是“奶奶心態(tài)”。
她把自己當(dāng)成了賈寶玉的正妻。
這話說出來,可能很多人要驚掉下巴。
但仔細(xì)想想,那些看似“反常”的細(xì)節(jié),全都能對得上。
一、湘云梳個頭,她為什么氣了一天?
第二十一回,史湘云來了,住在林黛玉屋里。
第二天一大早,寶玉跑過去找她們玩,湘云順手給他梳了梳頭。
就這么件芝麻大的事,襲人得知后,直接“生了氣”,一整天不理寶玉。
寶玉回來問她,她冷言冷語,然后倒頭就睡。寶玉主動哄她,她合著眼不搭理。
最后寶玉也煩了,自己躺下裝睡。
看看這場景,像什么?
像不像正妻發(fā)現(xiàn)丈夫在外面跟別的女人勾搭,回家后打翻醋壇子、冷戰(zhàn)到底的架勢?
你就說,一個丫鬟,主子讓誰梳頭,關(guān)她什么事?
可襲人不覺得“不關(guān)她事”,她覺得這是“她的人”被別人動了,她有權(quán)生氣。
更絕的是晴雯那句話,后來吵架時晴雯直接戳她痛處:
“連個姑娘都沒掙上,那里就成了‘我們’了!”
麝月也陰陽過她,叫她“花大奶奶”。
旁人都看出來了,襲人早已把自己代入了“奶奶”的角色。
她的姿態(tài)、她的占有欲、她看寶玉的方式,都越過了一個丫鬟該有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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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句八抬大轎,是她一生的心魔
襲人這“奶奶心態(tài)”從哪來的?
第十九回,寶玉去襲人家看她,回來后兩人閑聊。寶玉笑著說了一句:
“你在這里長遠(yuǎn)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
這話放在古代很有深意,八抬大轎那是正妻才能坐的。小妾?沒那個排面。
襲人怎么回的?
“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
嘴上說著不希罕,可她真不希罕嗎?
她緊接著說“沒有那個道理”——這四個字才暴露了她內(nèi)心的真實。
她知道一個丫鬟當(dāng)正妻“沒這個道理”,可心里偏偏就存了這點念想。
這就像一顆種子,被寶玉那句話澆了水,從此在她心里扎了根。
她要當(dāng)?shù)牟皇切℃K隣幍模悄莻€“奶奶”的位子。
所以她看晴雯,從來不是當(dāng)作競爭對手,而是當(dāng)作“不守本分的小妾”來看待。
書中寫“襲人知他心內(nèi)別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這個語氣,你放在正妻看寵妾的生態(tài)位上,一切都和諧了。
三、她最嫉妒的人,始終是林黛玉
可晴雯再得寵,襲人眼里其實并沒有把她放在終極對手的位置上。
真正讓她心慌、讓她嫉妒得發(fā)狂的,從來都是林黛玉。
為什么?
因為從第二十回到第三十二回,襲人眼睜睜看著一段她從未見過的感情,在她面前一點一點展露出來。
寶玉和黛玉之間那種“兩假相逢終有一真”的試探、那種“睡里夢里也忘不了你”的癡纏、那種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攪動彼此情緒的牽絆——襲人全看在眼里。
而偏偏在這之前,她還以為自己才是寶玉心里最重要的人。
寶玉跟她說的那些親熱話,跟她撒嬌、耍賴、離不開她的那些日子,她通通當(dāng)真了。
可看到寶黛相處,她才隱隱意識到,寶玉對她,和對黛玉,從來不是一回事。
對她,是依賴,是習(xí)慣;對黛玉,是刻在骨頭里、融進血里的情。
她氣湘云給寶玉梳頭,更多是氣“那個位置本該是我的”。
可黛玉在寶玉心里的位置呢?她想都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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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她試圖學(xué)黛玉,結(jié)果學(xué)了個寂寞
第二十一回襲人“冷戰(zhàn)”那場戲,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細(xì)節(jié)——
她在模仿林黛玉。
在襲人眼里,黛玉是怎么“轄制”寶玉的?不就是動不動生氣、不理人、讓寶玉自己猜、猜到了再伏低做小來哄嗎?
所以她也這么干。寶玉讓湘云梳了一次頭,她生悶氣。
寶玉問她怎么了,她不理;寶玉勸她,她合著眼裝睡;她等著寶玉像哄黛玉一樣著急、圍著她團團轉(zhuǎn)。
結(jié)果呢?
寶玉問了幾句,猜不著,干脆懶得理,自己也躺下睡覺去了。最后還是襲人繃不住,主動起身給寶玉蓋被子,兩人借著臺階下了臺。
這一下,高下立判。
黛玉使小性子,寶玉是“心急火燎、百計千方”地去哄。襲人使小性子,寶玉是“懶得理你,我自己睡”。
方法論是那個方法論,可人不是那個人。襲人只學(xué)得了黛玉的“形”,卻永遠(yuǎn)學(xué)不來那份“心”。
寶玉對黛玉那份發(fā)自肺腑的在意,是她模仿一輩子也模仿不來的。
五、她早就發(fā)現(xiàn)了寶玉心里的人
第三十二回,寶玉終于對黛玉說出了那句“睡里夢里也忘不了你”。可襲人其實遠(yuǎn)在這之前,就已經(jīng)隱約察覺到了。
從第二十回開始,寶玉黛玉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襲人這個天天守在寶玉身邊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到?
鳳姐寶玉被魔魘那回,和尚開光說寶玉“被聲色貨利所迷”,那時迷住寶玉的估計就是襲人。
果然第二十五回之后,寶玉如夢初醒,不再對襲人說那些“八抬大轎”的混賬話,他的心里越來越清晰,那個位置始終只有一個人。
襲人恐慌的不是晴雯得寵,而是她親眼見證了什么叫愛情。
她以為自己得到的是“國公府公子的偏愛”,結(jié)果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寶玉青春期的依賴。
她可以做最貼心的丫鬟、最得力的妾室,但她永遠(yuǎn)成不了寶玉心里那個人。
她嘴上說“不希罕”八抬大轎,她在乎的當(dāng)然不是轎子,而是轎子背后那個正妻的名分。
當(dāng)她知道這名分終歸不可能落在自己身上時,那種委屈和不甘,才是她所有“反常舉動”的根源。
襲人的悲劇在于——她太聰明,又太早聽到了那句不該聽到的“八抬大轎”。
一句戲言,讓她在心里給自己搭了一個“奶奶”的戲臺。可臺下真正的女主角,從來都不是她。
她嫉妒晴雯,是因為晴雯站在了離“姨娘”最近的位置;她更嫉妒黛玉,是因為黛玉站在了離寶玉的心最近的位置。
而這兩個位置,襲人拼了命,一個也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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