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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西坡原創(chuà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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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西坡
一個無眠的夜里,斷斷續(xù)續(xù)讀完了馮至先生的《伍子胥》。這是一部創(chuàng)作于1942年的浪漫主義詩化小說,取材于歷史上伍子胥為父兄報仇的故事。但馮至寫到伍子胥過了昭關,進入江南,來到吳國,便戛然而止,吳王都沒有出場。
我是先讀的后記,被吸引住之后便一讀不可收拾,總共也只有一百來頁,但這本小書顯然值得一讀再讀。
作者截取伍子胥逃亡這段,而完全忽略后來滅楚的快意恩仇,以及最終被吳王枉殺的千古奇冤,其用意就在于展示命運對人的揀選、擠壓、錘煉與投送,總之是造就。作者認為,逃亡是伍子胥“人生中最有意義的一段”,這段故事好像一架長橋,“彎彎地,負擔著它們所應負擔的事物。”
在逃亡路上,伍子胥遭遇許多挑戰(zhàn)和意外,“有的使他堅持,有的使他克服”。正文里寫,過了昭關之后,“子胥望著昭關以外的山水,世界好像換了一件新的衣裳,他自己卻真實地獲得了真實的生命。”也就說,當重要的選擇已經(jīng)被做出,關鍵的關隘已經(jīng)被突破,剩下的就只是命運圖卷的自然展開,無論是悲是喜,主人公都只能受著了。
后記用一個漂亮的比喻來形容命運的連鎖屬性:
“我們常常看見有人拾起一個有分量的東西,一塊石片或是一個球,無所謂地向遠方一拋,那東西從拋出到落下,在空中便畫出一個美麗的弧。”
命運感是一種早已無人認真對待的傳聞,但我是相信命運的。我們不是那個拾起東西的人,而是那個被拾起的東西。我們的全部努力,不過是成為一個“有分量的東西”。而如果聽不見命運的聲音,便只能成為無分量的東西。
這個弧,就是“一個有彈性的人生”。作者安慰我們說:“一段美的生活,不管為了愛或是為了恨,不管為了生或是為了死,都無異于這樣的一個拋擲:在停留中有堅持,在隕落中有克服。”被拋擲的力道和方向無法選擇,但還有“堅持”和“克服”作為可完成的任務留給我們。
這本小書關心的便是伍子胥成為伍子胥的過程。我在那個夜晚忍不住把它讀完的原因,也在于想要確認我是否已經(jīng)過了我的昭關。
朋友,如果你正在面臨一項復雜的選擇,不妨找一部性質(zhì)相似的文藝作品看一看,小說或電影皆可。不是讓你去模仿主人公,而是通過觀看他人的故事,自己的故事會更清晰地呈現(xiàn)在眼前。我不知道在科學上該如何解釋,但這樣做是有效的。遙遠的或真實或虛構的故事,能讓你看清,我是怎樣一個人,我想成為怎樣一個人,或者我已經(jīng)成了怎樣一個人。
所謂命運,就是在數(shù)目字失效的時刻,身體內(nèi)部的隱秘指針所指向的地方。
逃亡伊始,伍子胥在林莽沼澤間遇到一位隱居山林的青年,楚狂。楚狂問子胥,經(jīng)過林澤有什么感想。
子胥:“我心里有父母的仇,兄弟的仇。這些仇恨是從人那里得來,我還要向人那里拋去。在這里我只覺得空虛,我的仇恨沒有地方發(fā)泄,我怎能向雉雞麋鹿吐露我的仇恨呢?”
楚狂:“但愿麋鹿雉雞能夠消融了你的仇恨。”
子胥:“仇恨只能在得來的地方消融。”
兩人話不投機,但“共同又感到有能夠融會貫通的地方,無形中彼此有些依戀。”楚狂建議子胥暫時放下仇恨,到他家的茅屋里過一個“清閑的夜”。
子胥答應了,和楚狂回家,路上聽楚狂唱那首后來孔子也聽到的歌:
鳳兮鳳兮,何德之衰也;
來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
天下無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世,僅免刑焉。
然后他們遇見楚狂的年輕妻子。到了茅屋,打開門,滿屋都是陽光。子胥望著對面疏疏落落的幾棵喬木,把仇恨暫時放在一邊。這是一幅瀟灑美麗的生活圖畫,讀得我都想進去坐一會了:
“那少婦已經(jīng)在茅檐下堆起一堆松球,提著罐子到外邊取水去了;那青年把松球燃起,剎那間滿屋松香,使人想到濃郁的松林在正午時候,太陽一蒸發(fā),無邊無際都是松柏的香氣。”
此情此景,子胥心里有些羨慕,但作者緊接著一句話,在我體內(nèi)如巨炮轟鳴:“但他還是愛惜他自己艱苦的命運。”
是“愛惜”不是“熱愛”。誰要說自己熱愛艱苦的命運,多半是表演型人格的妄人。但一顆聰敏的、執(zhí)著的且沒有失去省察的心靈,終于發(fā)現(xiàn)唯有艱苦的命運屬于自己,那么他對前方的荊棘哪怕有預料和畏懼,也會忍不住愛惜這條云深不知處的山徑。
子胥和這對年輕夫婦吃了一頓和平的晚餐,“過去不曾有,將來也不會再有。”
伍子胥先去了鄭國,找潛在的復仇盟友太子建,卻發(fā)現(xiàn)太子建已經(jīng)忘記了理想,沉迷于蠅營狗茍。伍子胥把仇恨背在自己身上,繼續(xù)上路。
伍子胥一路上的所見所感,讓我們想起馮至先生寫過的一些散文,感受到伍子胥時空和馮至時空的呼應。
比如,子產(chǎn)去世后,孔子痛哭失聲,子胥感慨:“時代這樣紊亂,你打我,我打你,但是少數(shù)的幾個人還互相憐愛;宇宙雖大,列國的界限又嚴,但在他們中間,內(nèi)心里還是聲息相通的。子胥對于這點微弱的彼此的感應,懷有無限的仰慕,而他自己卻是遠遠近近感受不到一點關情。”我想起《懷愛西卡卜》。
比如在神農(nóng)氏始嘗百草的宛丘,子胥被平凡的山水觸動:“也許只有在這平凡的山水里才容易體驗到宇宙中蘊藏了幾千萬年的秘密。子胥一路上窄狹而放不開的心又被這兩塊石碑給擴廣了。他又思念起一切創(chuàng)始的艱難,和這艱難里所含有的深切的意義。”我想起《一個消逝了的山村》。
行近昭關,伍子胥晝伏夜出,準備渡過最后的險阻,地理的也是心理的險阻。“身體疲乏,精神卻是寧靜的,寧靜得有如地下的流水。他自己也覺得成了一個冬眠的生物,忘卻了時間。他有時甚至起了奇想,我的生命就這樣在黑夜里走下去嗎?”
躲在樹林里,他感覺自己是投在網(wǎng)里的一條魚。他想象自己若能夠走出樹林,越過高山,就能到達一個新鮮的自由的世界。但此刻,他體味到的是蠶在蛻皮時的苦況:
“這舊皮已經(jīng)和身體沒有生命上深切的關聯(lián),但是還套在身上,不能下來;新鮮的嫩皮又隨時都在渴望著和外界的空氣接觸。子胥覺得新皮在生長,在成熟,只是舊皮什么時候才能完全脫卻呢?”
在“整個的宇宙都好像隨著他凝滯了”的時候,他冥思苦想怎樣穿過那被人把得死死的關口。沒有答案,只有暫時期待著。
被兩個世界卡在中間的時候,恰恰是一個人成長過程的決定性時刻。
他想起他的少年時代,“那時是非還沒有顛倒,黑白也沒有混淆,他和任何人沒有兩樣,學禮,習樂,練習射御,人人都是一行行并列的樹木,同樣負擔著冬日的風雪與春夏的陽光,他絲毫不曾預感到他今日的特殊的運命。”可是,“人們覺得不會改變的事物,三五年間竟不知不覺地改換成當初怎么也想象不到的樣子。”
只不過面對同樣無二的環(huán)境的變化,每個人的反應是不一樣的。大多數(shù)人被環(huán)境變化推動著變化,楚狂這樣的人,選擇逃離人世,退隱山林,伍子胥則決定復仇,“你們盡可以內(nèi)心里保持瑩潔,鹓雛不與鴟梟爭食,——我卻要先把鴟梟射死……”
在昭關山下的林子里,伍子胥一邊回想時代的變化,一邊回想自己和他人的命運殊途。“從少年到今日,至多不過十幾年,如今他和一般人竟距離得這樣遠了,是他沒有變,而一般人變了呢;還是一般人沒有變,只是他自己變了?”伍子胥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可能每個人都無法回答。
我們究竟該拿自己去量世界,還是該拿世界來量自己?歷史告訴我,大多數(shù)人通常都是拿世界量自己,但他們棲居的世界卻是由拿自己去量世界的少數(shù)人建成或破壞的。
伏在黑暗的林子里,聽著不間斷的溪水,回想著和平的往日,伍子胥“感到無法支持的寂寞”,他決定不往下想了,他渴望新生,“只希望把舊日的一切脫去,以一個再生的身體走出昭關。”
后面過昭關的情節(jié),輕而易舉或稀里糊涂就完成了。
“子胥混在那些檻褸不堪的民夫的隊伍中間,緩緩地、沉沉地,走出昭關。”
作者就這樣平淡地寫著,沒有打斗,沒有智謀,沒有神仙降下奇跡,總之毫不戲劇。
我認為這是有意為之。生命真正的蛻變,都是在靜默里完成的。
“這隊伍都低著頭,沒有一些聲息,子胥卻覺得舊日的一切都枯葉一般一片一片地從他身上凋落了,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清爽:他想,有一天他自己會化身為那千仞的長人,要索取他的仇敵的靈魂。”
奇跡還是有一個的。對伍子胥的白頭,馮至先生給出了一種新的詮釋:
“頭發(fā)在十多天內(nèi)竟白了這么多,好像自然在他身上顯了一些奇跡,預示給他也可以把一些眼前還視為不可能的事實現(xiàn)在人間。”
接下來,馮至寫伍子胥過昭關之后的心境:
“向南望去,是一片人煙稀少的平原,在這廣大無邊的原野里,子胥渴望著,這時應該有一個人能分擔他新生的幸福。他知道,這寂寞的平原的盡處是一道大江,他只有任憑他的想象把他全生命的饑渴擴張到還一眼望不見的大江以南去。”
“向南望去”這個細節(jié)不太對。古昭關在今天的馬鞍山含山縣。那一段的長江幾乎是南北向流,要過江,伍子胥得往東走。
但無論如何,此刻,伍子胥已經(jīng)成為伍子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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