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
1978年5月初，南京軍區(qū)總醫(yī)院的一間病房里，開國中將王近山已經(jīng)到了生命的最后關(guān)頭。他全身浮腫，人瘦得幾乎脫了形。走廊里醫(yī)生護士進進出出，所有人都知道，這位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拼過命的老將軍，時日無多了。
病痛折磨得他時常昏睡，醒來的時間越來越短。可每次睜開眼，他總要問旁邊的人一句話：張立山來了沒有。問了一遍又一遍，家里人知道他心里急，便一遍遍打電話催。張立山是他的老戰(zhàn)友，也是他的救命恩人。
1935年，紅四方面軍在四川江油一帶跟川軍劉湘的部隊打了一場惡仗。王近山當時是二十八團團長，帶著部隊跟敵人拼到了白刃戰(zhàn)。他接連刺倒了好幾個敵兵，自己身上也被捅了一刀，血止不住地往外流。
可他顧不上包扎，敵人又撲上來了，他沖到最前面指揮，結(jié)果頭部又中了一刀，當場就昏死過去。戰(zhàn)士們把他抬下來的時候，人都快不行了。
恰好張立山是三十團的衛(wèi)生隊長，趕來搶救。那一夜，張立山守在他旁邊寸步不離，換藥、止血、盯著脈搏，硬是把人從鬼門關(guān)拽了回來。
王近山醒過來以后，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感謝張立山。后來他干脆把張立三從三十團要到了二十八團，從此兩個人就再沒分開過。從紅軍到八路軍，從中原野戰(zhàn)軍到第二野戰(zhàn)軍，王近山一路升到十二軍軍長的時候，張立山就給他當衛(wèi)生部長。幾十年風風雨雨，戰(zhàn)場上互相托過命的交情。
張立山有個毛病，煙癮特別重，一天兩包打不住。王近山自己從不抽煙，可每次繳獲了好煙好酒，總要留給張立山。但留給歸留給，勸他戒煙也是真勸。
幾十年里，王近山說過無數(shù)回，讓他少抽點，說肺受不了。張立山每次都說打完仗就戒，可仗打完了，煙癮半點沒減。
五月八號那天，張立山終于趕到了南京。他走進病房的時候，看見病床上那個曾經(jīng)叱咤風云的"王瘋子"已經(jīng)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心里頓時堵得難受，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他走到床邊握住王近山的手，那只手枯瘦如柴，可攥住他的力氣還是跟當年一樣緊。王近山看見他終于來了，臉上露出笑，嘴里輕輕念叨著好，來了就好。
張立山在床邊坐下來，心里翻江倒海。幾十年的一幕幕從眼前掠過，越想越難受。他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口袋，掏出了煙盒和火柴。這是他幾十年的老毛病，心里一有事就想抽煙。他擦了一根火柴，湊到嘴邊準備點上。
就在這時，病床上傳來一個極微弱的聲音：不要抽煙啦。
張立山聽得清清楚楚。他抬頭看王近山，那雙曾經(jīng)在戰(zhàn)場上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已經(jīng)渾濁了，可目光仍然直直地落在他手里的煙上。那個眼神張立山熟悉極了，跟幾十年來在軍營里看他抽煙時一模一樣，勸過無數(shù)回，從不發(fā)火，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
張立山的手指哆嗦了一下。他突然站起來，把整包煙和火柴盒一起扔進了墻角的垃圾桶，轉(zhuǎn)身對著病床上的王近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咬得死死的：老首長，你勸了我一輩子我都沒聽，今天當著你的面我把煙戒了，這輩子再不碰一口。
病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王近山嘴角動了動，慢慢浮出一個微笑，輕輕說了句那就好。兩天以后，1978年5月10日，王近山在病床上與世長辭。六十三歲，一代戰(zhàn)將走完了他的一生。
張立山從南京回去以后，果然再沒抽過一根煙。有人遞煙給他，他擺擺手說戒了。有人問他怎么突然就戒掉了，他沉默半天不說話，末了只回一句答應了一個人。幾十年戒不掉的煙癮，就在那一句話里斷得干干凈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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