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警方被指利用輕微治安罰款，作為對工人階層社區黑人和阿拉伯裔青年的種族歧視工具。這一指控來自人權觀察以及法國兩個倡議組織發布的一份新報告。

這份68頁的報告于周三發布，由人權觀察與“奪回應有權利”組織和“團結發展社區之家”合作完成。報告稱，針對亂扔廢棄物、制造噪音、在公共場所傾倒液體等行為的罰款，被不成比例地施加在黑人和阿拉伯裔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年人身上。

相關組織表示，這類罰款通常從135歐元起步，但可能不斷累積，最終形成數萬歐元債務，進而影響就業、住房和家庭生活。報告稱，這些做法屬于法國長期存在的更廣泛種族定性盤查模式的一部分，這一點已被權利組織、法院判決和官方報告記錄在案。

“奪回應有權利”組織代表、也是報告撰寫者之一的拉娜·霍洛對《新阿拉伯人報》表示，這一問題不能簡單歸結為個別警察行為失當，而是反映出一種“制度性問題”。按照報告的說法，罰款政策被用來把某些群體擠出公共空間。

相關組織稱，這份報告與以往研究不同之處在于，它聚焦于罰款如何與身份盤查一道，被用來針對阿拉伯裔和黑人青年。

這些罰款起初看似金額不大，但會迅速累積成許多當事人無力償還的債務。報告基于2025年2月至2026年4月期間開展的實地調查，包括對42名受罰影響者的訪談。

受訪者包括收到數十張罰單的男孩和年輕男性、同樣遭到針對的兒童和青少年的父母、社工以及警察。研究人員還查閱了債務檔案和罰單通知。報告覆蓋巴黎及其郊區、里昂及其郊區，以及格勒諾布爾。

根據調查結果，所有接受訪談的男孩和年輕男性，第一次收到罰款時都未滿18歲，其中一人第一次被罰時只有13歲。

人權觀察法國辦公室主任貝內迪克特·讓納羅對《新阿拉伯人報》表示，這份報告源于多年來在弱勢社區工作的協會持續收集到的證詞。其中包括位于巴黎第20區的“團結發展社區之家”，該機構參與了報告準備工作。

她說，最初引發關注的是，一些男孩和年輕男性反復反映自己通過郵寄收到罰單，有些人甚至會在同一時間收到多張罰單。“很快就可以看出，這并不是孤立個案。”她說。

談到被針對者時，讓納羅表示，他們是“生活在工人階層社區的黑人或阿拉伯裔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年人，或北非裔人士，或者被視為這類人群的人”。

報告顯示，帶有歧視性的身份盤查與罰款之間存在“連續性和根本聯系”，因為反復被針對的是同一批群體。她還表示，罰款也被用來“把這些兒童、青少年和年輕成年人趕出公共空間”，尤其是因為警方某些記錄中使用了“不受歡迎的人”這一表述。

“不受歡迎的人”這一說法并不會出現在罰單通知上。罰單通常寄到受罰者家中，通知上一般只會簡要寫明“噪音”“亂扔廢棄物”或“傾倒液體”等內容。

她說：“我們在一份涉及3人的案件警方報告中，看到直接使用了公共空間中的‘不受歡迎的人’這一概念。”

“盡管這一術語本身違法，但它確實存在于警方使用的數據庫中，而且沒有明確說明或解釋，什么樣的人會被認定為‘不受歡迎’。”

根據報告，另一個核心問題是，警察可以在缺乏實質性司法監督的情況下開出罰單。警員決定開罰后，會撰寫一份報告，而這份報告在未被證明有誤之前，會被推定為有效。讓納羅表示，這套制度實際上讓警察同時扮演了證人和裁判的角色。

“在這套罰款體系中，警察成了法官。”她說，“警員稱自己目擊了某起事件，并據此開出罰單，但這些寫入警方報告的觀察本身具有很強主觀性。”

她還表示，挑戰罰單并不容易，因為當事人往往需要證明自己并未實施被指控的行為。霍洛說，這套制度賦予警方說法過高權重。“在這套體系中，警察的證詞會自動成為有效證詞，這意味著警察的主觀感知會變成現實。”她說。

報告列舉了一些年輕人收到本不可能由其實施的行為罰單的案例。其中一人在多張罰單所涉時段內正在住院，另一人在飛機上，第三人則身在突尼斯，這一點有護照出入境印章為證。

報告還稱，警員有時會在很短時間內，就噪音、亂扔廢棄物和傾倒液體等行為開出多張罰單，使欠款總額大幅上升。

這些罰款合計可達405歐元。如果錯過繳款期限，金額會上升到1125歐元；如果案件進入法院程序，則可能達到2250歐元。研究人員記錄到，一些人的債務最終累積到數萬歐元。

其中一人累計罰款及相關附加費用達到37000歐元。居住在巴黎、育有3個兒子的母親奈瑪對《新阿拉伯人報》說，她的大兒子欠款約12000歐元，小兒子盡管工資已被扣除1100多歐元，仍欠約1930歐元。

她說，相關部門還把她兒子的債務情況告知其雇主，這讓人感到羞辱。作為單親母親，她無力替孩子償還這些債務。

奈瑪表示，這種影響并不止于經濟負擔。她的一個兒子因為工資被反復扣款，難以繼續工作，最終辭職；另一個兒子則因為害怕被警察攔下或再次收到罰單，白天盡量不出門。

她還說，她的兩個兒子都曾出現精神病性發作，感覺自己被監視、被追趕，其中一人至今仍在接受精神科治療。報告也提到類似案例：一些年輕男性辭職、轉向非正式工作，或關閉銀行賬戶以躲避追債；還有一些人減少了在家外停留的時間。

人權觀察致函內政部長洛朗·努涅斯，并附上報告副本，請求內政部就報告結論作出回應。努涅斯在報告發布前兩天回信。

他否認報告中關于這些罰款構成騷擾的說法，強調受罰者有權對罰單提出異議，并稱這些罰款是“恢復日常生活安全不可或缺的工具”。

他還表示，“不受歡迎的人”這一分類已從警方信息系統中刪除。發布報告的組織呼吁，廢除與噪音、亂扔廢棄物和傾倒液體有關的違法事項，在改革方案審議期間暫停執法，取消相關債務，并為罰款制度引入獨立監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