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晚,上海師范大學舉行一場特別的畢業音樂會。當天的主角是來自藏區的視障女孩德慶玉珍,今年大學畢業的她即將入職上海市盲童學校。澎湃新聞記者 張呈君 鄒佳雯(02:50)
12年前,藏族女孩德慶玉珍(也譯作“代青依仲”)跨越千里來到上海,開啟逐夢之旅;12年后,她將從高校畢業入職盲童學校,成為一名教育工作者。
2026年6月18日晚,上海師范大學徐匯校區東部音樂廳內燈光柔和,一場名為《藍天筑愛·緣聚師大》的畢業音樂會在此溫情上演。現場沒有華麗的舞美燈光,這場音樂會更像是一場與家人圍坐的長談。舞臺中央,德慶玉珍安靜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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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障女孩德慶玉珍。本文圖片均為上海師范大學供圖
作為上海師范大學音樂學院首位全盲畢業生,28歲的德慶玉珍以十余首曲目和極具穿透力的歌聲,為本科求學之路畫上圓滿句點,也將這許多年的追夢故事娓娓道來。
從瑪曲草原到上海的大舞臺
人們喜歡叫德慶玉珍作“玉珍”。采訪初見,記者小心翼翼問及她自幼失明的經歷,玉珍很坦然:“不用避諱,避諱不能解決問題。”
1998 年,德慶玉珍出生于甘肅瑪曲草原牧民家庭,出生僅七天便突發重病,失去視力,九歲進入西藏盲童學校。2010年,上海愛心人士前往西藏開展慈善活動時,為一批盲童提供前往上海治療的機會,彼時12歲的德慶玉珍就是其中一員。雖然錯過了最佳治療時機,玉珍的視力未能恢復,但她卻以音樂才華打動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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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的德慶玉珍在盲校使用打字機。新華社 圖
玉珍的歌聲,源自甘南瑪曲草原的滋養。幼年隨母放牧,無樂理可循,無名師指點,母親隨口哼唱的牧歌與老式錄音機里的旋律,構成了她最初的音樂啟蒙。在一眾愛心人士的助力下,小玉珍于2014年來到上海,先后進入上海市盲童學校、上音附中、上海東海職業技術學院學習。此期間,她遇到了著名女高音歌唱家、上海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于麗紅,并在其悉心教導下,開啟音樂逐夢之旅。
懷揣著對音樂的喜愛,玉珍通過專升本考入上海師范大學音樂學院,進一步進行系統學習。看不見五線譜,她便靠耳朵聽、手指摸。厚厚的筆記本上,記滿了她用盲文“摸”出的旋律與節拍,紙頁因反復摩挲而泛黃光滑。課堂上,同學們將旋律一句句唱給她聽,她錄下后回到琴房一點點核對修正。常人一眼能懂的譜子,她需花費數倍時間磨合。
“上海師大的環境,對我很包容。”玉珍說。剛入學時,很多志愿者會陪同她出行,她坦言自己是“i 人”,主動和老師約定:前一兩個月帶路熟悉校園,之后她想獨自摸索前行,聽覺受影響時再尋求幫助。一次外出途中盲杖斷裂,冬日里,室友穿著睡衣騎電動車到校門口接她,這份細碎溫暖,也讓她很感動。
日常生活里,玉珍讀過言情小說,翻了很多遍《活著》,會在讀《房思琪的初戀樂園》時心生悲憤,也會記錄感悟,文字是她獨處充電的方式。在心底,玉珍不覺得自己有什么特別,“殘障學子讀大學早已不是稀奇事,我和大家一樣,只是普通人。”
“老師就是紅色”
“她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可以說,她確實是全社會關注和托舉的女孩兒。”于麗紅向澎湃新聞記者感慨,“但是這個明媚的女孩兒,也給了大家太多驚喜和感動。”
于麗紅記得,12年前自己剛見到小玉珍時,孩子還是怯生生的,但一開口唱歌,幾乎令她落淚,“很純凈的聲音,很純潔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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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麗紅(左)和玉珍(右)。
普通學生可觀察口型、肢體示范學習聲樂,全盲的玉珍無法依靠視覺,于麗紅于是從頭開始摸索出一套獨有的教學方式:讓玉珍伸手觸摸自己的胸腔、喉嚨、腹部,感受氣息流動、腔體震動,在她身上比畫形體、口型變化,依靠聽覺與觸覺完成每一句演唱打磨。“因為她無法看到譜子,教全新的曲目對我和她都更難,教學容不得半點差錯,一旦音準、節奏記錯,先入為主的聽覺記憶很難修正。”于麗紅說。
十二年朝夕相伴,二人早已超越師生,“亦師亦母”。于麗紅記得一次過年,她給玉珍買了件紅色羽絨服,說完顏色后,于麗紅就有些后悔了,“她哪兒知道什么是紅色啊。”沒想到,玉珍開心地跳起來,“我最喜歡紅色!”
玉珍雀躍地告訴老師:“在我心里,老師就是紅色,紅色代表熱情。” 簡單一句話,讓于麗紅當場紅了眼眶。有時,二人深夜常會線上談心,玉珍讀完名著、聽完歌劇寫下長篇感悟分享給老師,這些感悟有時還會開導于麗紅。
于麗紅坦言,玉珍天生方位感、平衡感缺失,陌生環境極易緊張,每次外出演出、錄音前,她都要耐心做心理疏導,時而溫柔鼓勵,時而適度激勵。看著當年需要人接送、怯于表達的小女孩,如今能獨自穿梭地鐵、自信登臺,于麗紅滿心欣慰。而喜歡閱讀后,玉珍的聲音里又多了更多感情和對世界的理解。“她在全方面地成長。”于麗紅說。
下一程即將開始
6月18日晚7點,音樂會正式拉開帷幕,全場掌聲不斷。畢業音樂會分為三個篇章,配合紀實視頻,完整梳理了玉珍一路走來的足跡。從開場的《在那東山頂上》、甘南原生曲目《牧歌》,到藝術歌曲《問》《懷念曲》,再到與恩師于麗紅同臺合唱,每一段旋律都承載著感恩與成長。
玉珍告訴記者,音樂會籌備不到兩個月。“以前聽老人說,心要放在肚子里。今晚喝了酥油茶,吃了牦牛肉,希望明天也能把心妥妥地放在肚子里,一心一意,把每一首曲目唱給自己聽,也唱給大家聽。明天一定會把每一首曲目都用心唱給大家聽。”演出前夜,她在朋友圈鄭重寫下這些話,演出當夜,她也用精彩的演出,履行了承諾。
演出現場,上海市盲童學校黨總支書記張楊莉上臺,正式宣布玉珍畢業后的去向——入職上海市盲童學校,成為一名音樂教育工作者。從前,她是被無數善意托舉、奔赴光亮的學子;今后,她將站上特殊教育崗位,把收獲的包容與溫暖傳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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