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剛把最后一籠小籠包從蒸鍋里端出來,熱氣騰騰地糊了我一臉。圍裙上沾著面粉,手指頭被燙得通紅。我抬手抹了把汗,正打算坐下來喘口氣,婆婆就推門進來了。
她穿著那件穿了三年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拎著一袋桔子,進門就把桔子往桌上一擱,砰的一聲。我心里咯噔一下——這老太太,每回帶東西來,準沒好事。
"秀芳啊,我跟你商量個事。"婆婆坐下,瞇著眼看我,那神情就跟我們村東頭算命的瞎子一個樣,"你小叔子,跟那個姑娘談得差不多了,人家要彩禮,還要在縣城買個小兩居。我尋思著……"
我心里"咯噔"第二下。
"媽,您尋思著啥?"我擦了擦手,端了杯熱水給她。
她接過杯子,吹了吹,慢悠悠地說:"首付這塊兒,差著十二萬。你跟建國結婚也十來年了,手里多多少少有點積蓄。你倆做哥嫂的,幫襯幫襯弟弟,應該的。"
我那杯子差點沒拿穩。
十二萬。
我們家是開早點鋪子的,凌晨三點起,下午兩點收攤,一年到頭不歇。我跟建國攢下的那點錢,是準備給閨女小雨明年上初中換個學區房交首付的。這事兒婆婆不是不知道。
我沒立刻回話,端起抹布擦桌子。桌面上有一圈昨天油漬的印子,我用指甲摳了半天也摳不掉。窗外賣豆腐的吆喝聲悠悠傳進來,鄰居家的小狗汪汪叫了兩聲。
我抬起頭,笑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媽,建國結婚那年起,他的工資卡不是一直在您手里管著嗎?這十來年,他一個月四千多,后來漲到六千多,您算算,是多少錢?"
婆婆端杯子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她臉上的笑就跟被風吹的窗簾似的,慢慢褪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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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孩子,說這話啥意思?"她把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水濺出來兩滴,"我幫他管錢,那是怕他亂花!哪個當媽的不為兒子打算?"
"我沒別的意思。"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對面,"我就是想問問,那筆錢,現在還在不在?要是在,正好拿出來給小叔子付首付,我跟建國再添補一點,湊個整數,多好。"
婆婆的眼神開始飄了,看墻、看天花板、看桌上那袋桔子,就是不看我。
我心里那點早就憋著的委屈,"咕咚"一下涌上來。
結婚第二年,我生小雨,坐月子那會兒,婆婆說家里緊張,連只老母雞都沒給我燉過。第五年,我媽得了腦梗住院,我跟建國張口借兩萬,婆婆說手頭緊。第八年,建國想自己出來開個修車鋪,跟婆婆要本錢,老太太說"錢都貼補家用了,沒剩下"。
我們兩口子,硬是憑著這個早點鋪子,一籠一籠包子蒸出來的血汗錢,把日子撐到了今天。
而那筆被"管著"的工資,到底去哪兒了,我心里早有數——小叔子大學四年的學費、他買車的錢、他在外地租房的錢……都是從那筆賬里走的。
我們這個當哥嫂的,原來從結婚那天起,就在替別人養孩子。
婆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抹起了眼淚:"秀芳,媽也是沒辦法。你弟弟從小身子骨弱,讀書又費錢,媽這心里頭,哪邊都想顧上……"
我看著她哭,心里頭不是不軟。可這一軟,閨女小雨的學區房就沒了著落,我跟建國這十年的辛苦就白搭了。
正僵著,建國回來了。他聽見動靜,站在門口愣了半天,最后走過來,蹲在他媽跟前。
"媽,"他聲音啞啞的,"嫂子說的對。我那工資的事兒,咱今天得說清楚。弟弟結婚,我這個當哥的,出三萬。剩下的,您跟弟弟自己想辦法。"
婆婆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那天晚上,婆婆走的時候,那袋桔子還擱在桌上,她沒拿走。
我送她到樓下,秋風一吹,路邊的梧桐葉子嘩啦啦響。她忽然回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頭有點愧,有點怨,還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秀芳,"她說,"媽知道你心里有氣。"
我沒接話,只是點點頭。
回到樓上,建國一個人坐在桌邊,桔子皮剝了一地。他抬頭看我,眼圈紅紅的:"秀芳,這些年,委屈你了。"
我坐到他身邊,沒說話。鍋里的水還在咕嘟咕嘟響,電視里在放天氣預報,窗外有小孩在追著跑。
日子嘛,就是這樣,疙疙瘩瘩地過。掰扯清楚了,反倒踏實。有些話,憋在心里頭十年,不如趁著一碗熱飯的功夫,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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