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州行記 | 5. 臺州府城墻：從興善門走進“江南八達嶺”的溫柔腹地

逃離天臺山大瀑布的轟鳴，一個半小時車程，將我從山野恣意拉入歷史厚重。導航直指“攬勝門”，那198級近乎垂直的“好漢坡”，隔著屏幕都令人膝蓋發軟。于是方向盤一轉，我選了城墻南入口——興善門。這里無腿軟仰角，只有靈江波光與紫陽古街煙火，是走進這座“八達嶺藍本”最從容的序章。

興善門：一道門，隔開兩重天

興善門嵌在紫陽街南端，不似北固山段險峻，倒像謙和老者，守著古城日常。城門上“超然樓”匾額，似乎暗示了從這里登城的視角——不是征服，而是俯瞰與融入。

穿過拱券門洞，腳下深陷的車轍石，是千年商賈車馬碾過的印記。一步跨過門檻，仿若越過時空結界：門外靈江滾滾東去，江風攜水汽撲面而來；門內紫陽街青石板蜿蜒，屋檐紅燈籠輕晃，麥蝦與海苔餅的香氣隱約漫來。這座北宋始建的城門，名字取自“興善俗，超然物外”，

站在這里，你瞬間就懂了：臺州府城墻的底色，不僅是金戈鐵馬，更是枕水而居的溫潤日常生活。

城墻上的“雙面嬌娃”：御敵，亦防洪

沿斜坡緩上城墻，視野豁然開朗。與北方長城的蒼涼雄渾不同，這里墻磚縫隙皆透綠意，兩側古木參天、藤蔓垂落，被稱為“江南長城”名副其實。

但它的內核遠比外表硬核。這段全長6000多米的城墻，東晉始建、宋代定型，是國內罕見兼具軍事防御與城市防洪雙重功能的城墻，被專家譽為“城墻建筑史上的孤例”，更是北京八達嶺長城的“師范”與“藍本” 。戚繼光當年在此抗倭創修的“空心敵臺”，后來直接被復刻到北方的明長城之上。

獨特的“弧線”美學：馬面與甕城

行于城墻上，最值得細看的是它的“馬面”（城墻向外突出的墩臺）。不同于北方清一色的方正結構，臺州府城墻的馬面是弧形的。這是因為城墻沿靈江而筑，常年受洪水沖擊。古人智慧地將迎水一面修成圓弧或斜面，如同船頭破浪，既能減少水流的沖擊力，又不失防御功能。這種“半方半弧”的形態，全國罕見。

臺州府城墻獨特的“馬面”形態，被建筑專家譽為“可稱得上是一個偉大的創造，全國罕見”。與一般古城的方形“馬面”形制不同，臺州府城墻為防洪需要，特意把城墻迎水一面修筑成半圓弧形，以利水流通暢，保護城墻安全，這樣的“馬面”形制是臺州府城墻建筑形制中最為顯著的一個特色。

在興善門外，你還能看到獨特的半月形甕城。通常甕城是方形的，但這里為了泄洪需要，建成了流暢的弧形。清康熙年間修筑的這道甕城，像一雙溫柔而有力的臂彎，既防倭寇，也防大潮。

尋跡：從大將軍炮到空心敵臺

從興善門向西，沿江岸段漫步，歷史的細節撲面而來：

大將軍炮：行至鎮寧門附近，城垛上架著一尊黝黑鐵炮，人稱“大將軍”。雖為復制品，原型卻大有來頭——據傳是鄭成功從荷蘭人手中繳獲，后在臺州之戰沉江，后世打撈保存。撫摸冰冷炮身，仿佛聽見明末清初那場海疆爭奪的炮火回響。

空心敵臺：繼續前行，雙層結構的敵臺映入眼簾。這是戚繼光的杰作，上層瞭望射擊，下層屯兵儲物。站在敵臺窗口遠眺，靈江如帶、巾山雙塔似筆，“戰時為堡壘，閑時觀江山”的設計，滿是古人實用主義的浪漫。

話說1560年，臺州府城駐軍迎來一位操山東口音的年輕將軍。三十出頭，氣質威嚴，手下士兵軍紀嚴明、訓練有素。此人正是明朝著名軍事將領戚繼光。

明朝嘉靖年間，倭寇猖獗。戚繼光因此前抗倭三箭射殺三名倭寇頭領而聲名鵲起，朝廷派他駐守臺州府城一帶。

上任后，他辦了兩件大事：一是大規模募兵訓練，二是加固城墻。他認為倭寇之所以猖獗，是因為他們常常善用游擊戰術，而對抗游擊戰術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修筑城墻防御。當年秦始皇修長城，就是為了抵御北方匈奴人的游擊戰。

臺州府城原本就存有一段東晉時期修筑的城墻，擴建于唐武德四年，戚繼光命人在唐宋城墻的基礎上修建更為堅固的城墻，并且在城墻上修建了13個獨特的碉樓——兩層的“空心敵臺”。可常駐兵力，且便于瞭望、防守與傳達信息。后來，戚繼光將空心敵臺運用于北方長城修建。因臺州府城墻對明長城的形制和結構產生了重大影響，中國古建筑學家羅哲文贊譽其為北方明長城的“師范”和“藍本”。

避開了“好漢”，遇見了“江南”

從興善門入城，我避開了攬勝門那種需要仰攻的豪邁，卻收獲了一份獨屬于江南長城的愜意。這里的坡度平緩，視線所及，是江、是城、是山、是塔。它不像北方長城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而是與腳下的古城、江水融為一體。

漫步在城墻上，經過望江門平海樓的城樓，這里有一間夢寶來民俗博物館。該館創辦于2012年，展廳面積200余平方米，陳列了胡初躍、湯玉芳夫婦歷經數十年搜集的2500多件民俗老物件。

展品涵蓋宋咸淳年間的六角香爐、明正德年間的經幢頂部石雕、民國時期浙臺黃萬泰綢緞莊廣告紙等歷史文物，還有修城墻的城磚、屋脊磚等等，亦包括諸多舊時百姓日常使用的家居用品。登上江南長城，推開“夢寶來民俗博物館”大門，琳瑯滿目的精巧老物件令人仿佛置身于臺州府城的往昔歲月。通過這些豐富多樣的民俗實物，讓你窺見臨海乃至整個江南地區的歷史變遷軌跡。

回望興善門，超然樓在夕陽下輪廓分明。我忽然明白，這座城墻之所以能成為“藍本”，不僅在于它的磚石結構被戚繼光帶去了北方，更在于它展示了一種與自然共生的筑城哲學——用弧線化解洪水的暴戾，用敵臺收納生活的煙火。

如果你也和我一樣，不想在198級臺階前挑戰自己的體力極限，那么從興善門進入，便是讀懂臺州府城墻最溫柔、也最深刻的方式。

金陵與臨海：兩座城墻的異同之思

三月剛踏過南京城墻臺城段，如今又漫步臺州府城墻，一北一南、一都一城，兩段古垣跨越時空呼應，藏著中國筑城史的傳承與嬗變。

相同之處：同根同源的筑城基因

1.歷史層累，明代定型：兩者均始建于東晉，歷經千年修繕，現存主體格局定型于明代 。南京臺城源于東吳苑城、東晉臺城，明代納入明城墻體系；臺州府城墻東晉肇基、唐宋擴建，明代經戚繼光加固完善。

2.磚石筑基，工藝同源：均采用“條石為基、青磚為墻”的工藝，以糯米灰漿黏合，堅固耐久。城磚多有銘文，既是質量擔保，也是時代印記。

3.軍事為本，防御核心：均以軍事防御為核心功能，設馬面、敵臺、甕城、垛口，構建立體防御體系。南京臺城為京城屏障，臺州府城墻為抗倭前線，皆是家國防線 。

4.依山傍水，天人合一：均順應山水地勢而建，不違自然。南京臺城臨玄武湖、倚北極閣；臺州府城墻沿靈江、跨北固山，盡顯“因形就勢”的東方智慧 。

不同之處：地理與使命造就的風骨差異

1.形制規模：皇都氣象vs府城格局

南京臺城：明城墻總長超35公里，臺城段僅253米，卻是京城核心段，高近20米、寬超10米，巍峨厚重，盡顯皇都威嚴。

臺州府城墻：全長6000多米，為完整府城城墻，高7-8米、頂寬4-5米，蜿蜒舒展，兼具江南靈秀與邊塞雄渾 。

2.核心功能：單一防御vs雙重使命

南京臺城：地處內陸，以軍事防御、皇權象征為主，無防洪需求。

臺州府城墻：臨江瀕海，獨創“防御+防洪”雙重功能，弧形馬面、甕城、防洪閘等設計，專為抵御靈江洪水與海潮侵襲，為國內孤例。

3.建筑特色：方正威嚴vs弧線靈動

南京臺城：馬面、城墻多為方正平直，棱角分明，盡顯皇家規制的規整威嚴。

臺州府城墻：獨創半弧形馬面、弧形甕城，線條流暢，以柔克剛，消解水勢，是江南建筑靈動與實用的完美融合。

4.歷史影響：皇家范本vs長城藍本

南京臺城：作為明城墻核心段，是中國古代都城城墻的巔峰之作，影響后世都城營造。

臺州府城墻：戚繼光在此首創空心敵臺，后推廣至北方明長城，成為八達嶺等長城的直接藍本，深刻影響北方邊防體系。

5.文化氣質：六朝金粉vs山海煙火

南京臺城：見證六朝更迭、十朝興衰，文氣厚重，浸著金陵金粉與文人雅韻。

臺州府城墻：抗倭戍邊、守護山海，煙火氣濃，藏著江南市井與家國熱血。

一脈相承，各領風華

兩座城墻，同是中國筑城智慧的瑰寶，卻因地理區位、城市等級、歷史使命不同，呈現迥異風骨：南京臺城是皇都的脊梁，方正威嚴，承載王朝興衰；臺州府城墻是山海的屏障，弧線靈動，守護一方煙火。而臺州府城墻作為明長城的“藍本”，更讓江南智慧北上，融入萬里長城的雄渾血脈，成就中國建筑史上南北交融的佳話。

尾聲：墻無言，史有痕

從南京臺城的六朝煙月，到臺州府城墻的山海烽煙，一磚一石，皆是時光的沉淀。臺州府城墻的珍貴，不止于“江南八達嶺”的盛名，更在于它將軍事智慧與江南柔情、千年歷史與鮮活日常，完美糅合。

它不似北方長城那般以險峻拒人，而是以溫柔弧線接納江潮，以斑駁城磚承載煙火。站在興善門的夕陽里，看靈江東流、古街綿延，忽然懂得：真正的古城墻，從不是冰冷的磚石堆砌，而是活著的歷史，流動的文明，是刻在大地上的千年家國夢。

（3123圖40 2026/5/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