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越來越多舊世界葡萄酒生產國開始突破傳統框架，主動尋求更大的自主性與自由度：法國酒莊主動由AOC降級為VDF、意大利酒莊退出波爾多酒商體系。這些曾被視為品質與價值象征的規則，正在遭遇挑戰。企業為何做出這種選擇？答案并非簡單的“離經叛道”，而是源于生產現實、市場邏輯與制度僵化之間的矛盾。

01

面臨銷量下滑，酒莊主動尋求破局

意大利托斯卡納膜拜酒莊繽繽格拉茲酒莊（Bibi Graetz）在香港Vinexpo期間對外宣布：將結束與波爾多酒商體系七年的合作。

該酒莊創建于2000年，歷史并不算長。波爾多酒商體系是其實現規模擴張的重要抓手。據莊主繽繽·格拉茲先生透露，雖然作為非波爾多酒莊，但酒莊依托該體系在七年內規模增長了100倍。他舉例道，其產品泰斯塔瑪（Testamatta）最初銷量只有1萬瓶，色彩（Colore）僅有600瓶，如今兩款產品規模已達20萬瓶。

然而，即便借助波爾多酒商體系實現了輝煌的品牌擴張，繽繽格拉茲酒莊依然抵不住近幾年銷量暴跌了90%。

在繽繽格拉茲之外，近年來另一個引人注目的挑戰傳統事件是法國波爾多右岸名莊拉斐爾酒莊（Chateau Lafleur，俗稱“花堡”）的主動降級。自2025年份起，拉斐爾酒莊旗下包括正副牌在內的全部6款葡萄酒將集體退出波美侯和波爾多原產地命名控制（AOC）體系，轉為法國餐酒（VDF）。

上述兩個酒莊的“叛逆行為”并非先例。早在2012年，拉圖酒莊已宣布退出期酒體系；2021年，白馬和歐頌退出圣埃美隆分級體系，次年金鐘跟進。相比這些更有話語權的傳統名莊，花堡和繽繽格拉茲的行為似乎不夠引人注目，但將背景置于行業深度調整期，其意義便不止于單個企業，而是具有行業指向性。

實際上，近年來法國葡萄酒的各類傳統規則均遭遇不同程度的沖擊與松動。銷售層面，部分列級莊已不再要求酒商在采購正副牌時搭售其他酒款；還有一些酒莊則在逐步剝離經紀人和第三方酒商，嘗試構建自營渠道，試圖離市場更近一步。

如果對比來看，前幾年挑戰規則的名莊更具實力，例如拉圖轉型背后有穩定的資金支持。而近兩年這些規則的挑戰者則帶有幾分迫不得已的意味：酒莊面臨明顯的銷售困境，需要根據市場趨勢更快地尋求轉型，而原有的體系已顯滯后。

02

在葡萄酒消費新趨勢下，部分傳統體系已顯滯后

正如繽繽格拉茲先生所說，傳統體系曾造就了其銷售的輝煌，但今時已不同往日，從波爾多期酒的參與情況和價格走勢便可見一斑。

雖然2025年波爾多期酒價格出現普遍回升，但多數酒莊的漲幅遠低于前兩年的跌幅。以右岸一級莊為例，柏菲2025年份價格上漲14.7%，但2024年份同比暴跌41.4%。在一級莊以外的其他知名酒莊則面臨更明顯的兩極分化，而近年來主動尋求變化的也以這些酒莊為主。

繽繽格拉茲先生總結其退出波爾多酒商體系的三大原因：其一，這套體系習慣性服務傳統名莊，對高速擴張的新品牌缺乏支撐能力；其二，雖然渠道網絡龐大，但缺乏對優勢國際渠道的長期投入；最后，客戶選擇上沒有區分，而客戶銷售能力參差不齊，大量庫存積壓，最終只能折價拋售，價格體系崩塌。

退出后，酒莊轉而可以選擇更少的合作方、給予更高利潤空間，并對經銷商的推廣能力提出硬性要求。

花堡酒莊選擇降級也有類似尋求自主性的考量。格維諾德家族認為“跳脫AOC框架，是為了不被制度束縛，犧牲品質去追求形式上的合法”。而更早選擇從AOC降級VDF的農莊世家“雞酒”，則意圖擺脫AOC制度所強調的法定產區、品質限定、釀造規范等約束，以換取產品開發和市場拓展上的靈活性。

“現在渠道價格日益透明，原有等級體系以及波爾多酒商的配額分配所導致的溢價能力均在下降，酒莊如果不主動尋求轉變，將面臨更加困難的銷售環境，即便是知名酒莊也難免走向破產?！鄙虾Ｃf酒經銷商張曉峰分析道。

據調研機構Altares發布的2026年一季度法國企業破產報告，目前83家葡萄種植者或酒莊經營主體進入破產、重整或清算程序，同比增加32%。

在戰略調整的深層驅動下，上述酒莊正試圖在產品組合、渠道架構與市場定位等關鍵維度上重獲更大的自主決策權。

傳統AOC等級與產區背書對其品牌溢價的邊際貢獻已顯著遞減，不再構成競爭力的核心支點。對于已建立穩固市場認知的名莊而言，消費者信任早已從制度性標簽轉向品牌本身，其真正需求在于擺脫既定框架后的創新彈性與擴張空間。

具體而言，部分酒莊計劃借助既有的品牌影響力開拓國際增量市場，而這往往需要突破法定產區的產量上限與品種限定；另一些酒莊則力圖順應消費結構變化，探索低干預、新風格或跨產區混釀等差異化產品線，但現行AOC規范在釀造工藝、品種比例及地理標識等方面的剛性約束，往往構成實質性的制度性障礙。

這些動作與其說是對法國傳統體系的挑戰，不如說是對體系的一次提醒——敦促其反思和與時俱進。只不過轉型總會伴隨陣痛。山東寶真國際酒業相關負責人曾分析道：“如果相關制度始終一成不變，就很難跟上時代的步伐，也會與當下的發展理念脫節。這其實也提醒了波爾多傳統體系，面對行業的抱怨與變化的需求，如果遲遲不作調整，酒莊選擇退出也就不足為奇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