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導報 ? 紅杉林

北美文學 共享專輯

作者：李碩儒

2025年5月下旬，舊金山的初夏，得益于聞名遐邇的＂地中海式氣候＂，這里仍是海藍天碧，溫潤宜人，那擁擁簇簇橡樹的翠綠，那各色玫瑰的妍艷紛呈，那牽牽絆絆旱金蓮的潔凈嬌黃……還是自在任性地織出著滿目春色。

坐于車內的家人們和車外的景色一樣，心里跳蕩著一樣的春色春光。因為我們正從舊金山東灣的家奔往伯克萊大學，參加外孫女Amber的畢業典禮。典禮舉辦于伯克萊大學一座白色建筑的美術館內。步入禮堂時，已經坐滿喜形于色的畢業生及親友們。

這是美術系的畢業典禮，系小人少，卻有一種別樣的氛圍和熱烈。主持典禮的系主任茜嫩．捷克森女士典雅風趣、其一腔喜慶的聲情給會場帶來陣陣春風，她簡介美術系的辦學理念和追求，教授們的造詣和辛苦，贊美著畢業生們的勤奮和優秀，當一眼找到頭戴博士帽、襟配授帶、坐于前三排畢業生排的Amber 時，我不由得眼潤心跳，眼前閃回出她童年時的一幕一一

是她三歲時的一個初春上午，我們一老一小走出家門，路經一鄰居門前時，她被那家門前的繁花絆住了雙腿，她蹲在花前，貪饞地看著那嫩黃的玫瑰花瓣，她伸出圓潤的小手。

＂那是別人家養的花，我們不摘。＂

盡管她不太懂我說的中文，卻不舍地站起身來，將她柔軟的左手伸向我的右手，我們朝兒童游樂場走去。牽著她的小手，一股甜沁流蕩全身：她會意，她聽話，她自尊自律。

來到游樂場，我教她打秋千，從不會，不敢，到蹦蹦跳跳笑著喊著樂此不疲……看著她的跳蕩，我告訴自己，這孩子彈跳力不錯。

她被吸引到滑梯旁，卻被它的高和翹嚇住了，不敢上，又想上。見此，一位大她幾歲的熱心男孩跑來，用英語鼓動她上去，說他愿意和她一起滑，她看看他，淡淡地拒絕了，我至今記得她看他的眼神，我不明白是高傲，是提防，還是不愿被人視作弱者……

茜嫩女士一位位介紹著美術系的四位教授，每介紹一位，教授們就恭敬起身，向與會家長們鞠躬致謝，我望著Amber的背影，思緒又不由得回到她六歲時的一個片段：Amber喜歡狗，女兒將伴隨她一起走過童年的狗取名小小，每到夜晚，全家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時，她都跟小小追追鬧鬧，小小蹦蹦跳跳，看上去雖比她輕捷靈動，但那時它已經八、九歲，按狗齡計算已經到了老年，我不由提醒她：Amber，別再追它了，小小已經老了，讓它歇歇吧。

它怎么會老了？它那么小？她不解地望著我。

我英文貧乏，她又不會中文，只好由女兒代我解答。不幸，Amber六歲時，小小老死了……記得那天早晨，她帶著三歲的妹妹Ari在花園里挖了一個很大的墓穴，兩個人流著淚將小小葬于穴內，堆好墳塋之后，又在花園里采了最素凈的鮮花供于墳上，我至今記得，那滴在白色花瓣上的兩個孩子的淚水，純凈得透明，透明后面的悲哀。童心，愛心，善心，悲憫心……我為此安慰。

茜嫩表彰著一位位畢業生，教授們為其頒發著畢業證書，每表彰一位，都激起場上一陣陣發自內心的鼓掌聲和歡呼尖叫聲，這是美國會場的標志和特色。在為那一位唯一的博士生頒發證書后不久，她開始表彰Amber，表彰她的品學兼優，除畢業證書外，還專發了一張獎狀，聽著她的介紹，女婿you流出父親的淚水，坐我一旁的女兒也眼汪熱淚……

Amber十歲、Ari七歲的暑期，女兒和yon帶著她倆來京省親時，由我編劇的《大風歌》已到拍攝后期。是在涿縣拍攝基地的一天下午，他們來涿縣看拍攝，女兒以新買的兩件中式小旗袍打扮了兩姐妹，雖是拍攝繁忙，人煙濟濟，當大家看到兩個穿旗袍的混血小姑娘、又知道是我的外孫女時，還是新奇得涌了過來……此時的拍攝場竟一時出現了她們看拍戲、拍戲人看她們的景象，特別是扮演劉邦的呂良偉，他特意趕過來與兩個孩子合影、用簡單的英語相互問好，Ari好奇地微笑，Amber則現出了與其年齡不相稱的坦然自若，呂良偉夸贊我的孫女，我雖謙遜應答說＂不過是兩個沒長大的孩子＂，心中卻慰籍滿滿，暗想我的Amber也許先天具有一種藝術素質，也許將來……

她果然具有先天的藝術素養，但不是戲劇，不是表演，而是從小愛畫畫，這或許出于基因遺傳？由姥姥到母親到她？于是，大學選修了美術史，這是個多數學子想不到、也不想選的學科，但Amber選了，而且優秀，畢業論文得到全系四位教授的高分和推薦。

在一陣陣鼓掌聲和呼叫聲中，畢業典禮結束，一家人在藝術殿堂中留下幀幀合影。

回家。入夜，當家人們從興奮中沉靜下來，我問Ambe柏克萊大學美術史系的狀況，她告訴我，全系共一百一十五名本科生，五十名研究生，本屆畢業的四十人中，除兩名男生外，其余全是女生。

＂為什么是這樣的男女比例？＂我著實有些不解。

她笑笑說：＂或許男生更務實，女生偏務虛？＂她沉靜會兒補充說：＂美術史專業畢業生工作機會少，即使有了工作，收入也不高……

或許因見我不語，她笑了，笑得開心又自信。

＂后悔你的選擇嗎？＂

＂不，因為我喜歡。＂

＂要是以后…… ＂

＂ 我是慎重的，從沒想到過后悔。＂

從襁褓期始，我一步步看著她從童年到少年到青年，我的外孫女真的長大了，長大了……我不禁暗想，難道在人生路途選擇上也有遺傳，確切說是隔代遺傳？

見我一生清貧，曾有朋友問我：后悔選擇文學寫作這條路嗎？

“如有來世，我還會走這條路，并且樂此不疲。”是我的心里話。

不是愚頓，不是自戀，更不是唱高調。我常想，當科學越發達，物質越豐富，人們都涌向物質世界的魅惑時，精神就越干癟，越空虛，越需要有人提醒人們：千萬別忘了發現美，創造美，欣賞美，用美照亮這個世界……我努力了，做得不好，但我的外孫女要操起美學之筆，堅定去做，我怎能不心生喜悅，怎能不吟出我的殷心祝福：

鶯歌燕啼催夢醒，天碧花妍迎良辰。

長孫翰墨恭圣禮，天上人間處處春。

作者簡介：

李碩儒，曾做過記者、編輯、主編、編審，現為作家、編劇。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美國華文文藝家協會副會長。主要作品有：長篇歷史小說《大風歌》《千古商圣》《永樂盛世》（與人合作）；小說集《愛的奔逃》；散文隨筆集《浮生三影》《外面的世界》《寂寞綠卡》《彼岸回眸》《母親的詩》《回望》等。《大風歌》曾獲＂五個一＂工程獎，電視劇曾在央視熱播；《外面的世界》、《寂寞綠卡》曾獲全國圖書優秀奬，電視劇《巨人的握手》（與人合作）曾獲全國電視劇金鷹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