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像一方漫漶的古碑。
屹立在古道旁,橫橫斜斜,烈日炙烤,風沙侵蝕,在它的表面留下溝壑縱橫的傷痕。烈日風沙中來來往往的過客,有的用刻刀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姓,有的用雙手在上面留下自己的手澤,但更多的,只是用自己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拂過斑駁的碑面,然后遠去,讓身影吞沒在風沙中。
當下一個到來的人,如果他愿意駐足,諦視這方古碑,如果他像前輩一樣,將自己的名姓刻在這方古碑上,他會發現,那下面漫漶不清的字跡,在若干年前,筆畫一如他正在刻下的一般清晰。
清晰、模糊、消逝、清晰、模糊、消逝……
烈日依舊、風沙依舊,依舊用這無盡的時空,充當著無常輪回無垠的背景。
當胡成踏上河西走廊的這趟旅程時,他正走在這歲月在大地蝕刻的古碑上——營造、興盛、衰敗、毀棄,湮沒,曾經發生的一切,或許曾在這碑身上留下了自己的刻痕,但終于在烈日風沙中漫漶不清,只留下只言片語。
但他認出了那些字跡,不僅來自于歷史,也來自于當下,或者說,是被當下以覆蓋的方式填充的歷史。
就像武威文廟的那方近世石碑上鐫刻的那句話:
“天壤間之一證也。”
本文摘編自胡成《河西走廊》的“武威”一章,經作者授權刊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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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州,東門,1910年。
作者|胡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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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西走廊》
作者: 胡成
版本: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2026年5月
墓表
前秦建元十二年(376)八月二十四(376年9月23日),前涼征東將軍常據兵敗烏鞘嶺,頹然歸帳,解甲免胄,西向姑臧稽首,伏劍而死。
三日之后,前秦兵臨姑臧城下,前涼悼公張天錫素車白馬出降。
五胡十六國,河西先后五國以“涼”為號,漢人張氏涼國(301~376)稱“前涼”,氐人呂氏涼國(386~401)稱“后涼”,鮮卑人禿發氏涼國(397~414)稱“南涼”,漢人李氏涼國(400~421)稱“西涼”,盧水胡人沮渠氏涼國(397~439)稱“北涼”,并稱“五涼”。
五涼之中,前涼國祚最久,歷九代七十六載,至此滅國,涼州郡縣悉降于秦,茍萇遷張天錫于秦都長安,封為“歸義侯”。
涼主徙居長安,其余前涼官吏或留原任,或致仕歸里。
三月之后,建元十二年十一月,歸里姑臧的前涼故官之一,晉昌郡太守梁舒亡故,葬于姑臧城西。
之后王朝迭代,曾經昂然踏過烏鞘嶺而來的,又黯然退過烏鞘嶺而去。城上獵獵的旗幟或涼或秦,或隋唐明清,卻無妨城下匆匆的行旅與役戍不絕于道,車轔轔,馬蕭蕭,忽忽一千六百余載過去。
1975年8月,武威城西北十五里,金沙公社趙家磨大隊(今金沙鎮趙家磨村),社員平田整地,鋤下忽見一方砂石,翻揀出來,圓首平底,長逾一尺,寬約八寸,一面密刻九縱八橫七十二字,后經辨識,正是一千六百年前藏于姑臧城西的梁舒墓表:
涼故中郎、中督護、公國中尉、晉昌太守、安定郡烏氏縣梁舒,字叔仁;夫人,故三府錄事、掌軍中候、京兆宋延女,名華,字成子。以建元十二年十一月卅日葬城西十七里楊墓東百步,深五丈。
兩漢墓葬多樹大碑以記頌功德,曹魏詔令薄葬,壙前改用形制卑小的墓表以代大碑,文字亦簡,略記墓主何人,以及卒日卒地、葬日葬地。
梁舒墓表圓首部淺浮雕“墓表”二篆字,其余九縱八橫,隸楷參半,筆意樸拙,與二十三年之前方在會稽山陰寫就的蘭亭集序宛若兩世界,書風迥異過于山陰與姑臧之間的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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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舒墓表,現藏于武威市博物院。
然而各有各的意趣,尤其晚清以后,館閣體大行于天下士子,字風愈發嫵媚甜美。有識書家為救沉淪,提倡寧拙毋巧,其后與梁舒墓表有著同樣質樸之美的北朝墓志亦成習字范本,碑學大興。
個人審美同樣也在變化,若我初學書法,是從瘦勁的柳公權入手,甚至不能欣賞豐腴的顏真卿,北朝墓志更是覺得丑陋。后來漸覺北碑之美,可初學仍是相對整飭的“張猛龍碑”。可正如人生聽雨,少年歌樓,壯年客舟,際遇不同,一切皆有可能不同,而今若于僧廬再看,只覺愛梁舒墓表過于蘭亭集序,正如我愛粗獷的西北過于溫婉的江南。
更有一層價值,十六國墓表存世無多,梁舒墓表又是其中年代最早一件,早固原前秦建元十六年(380)梁阿廣墓表四年,早西安碑林后秦弘始四年(402)呂他墓表二十六年。因此定為國家一級文物,今存武威市博物館。
然而我初見時,梁舒墓志仍存武威文廟。
文廟
武威文廟在東大街迤南,聞喜巷東鄰。現在所言的“武威文廟”,實際包括左中右連通的文昌宮、文廟與涼州府儒學院三部,始建于明英宗正統二年(1437),規模之大,冠絕河西。
我初入河西是在十八年前的2007年8月,不過當時自西安一站而至敦煌,未過武威;2010年9月徑去瓜州榆林窟,然后自西而東,10月出河西;有唐一代詩人,我私心最愛岑參,2012年9月追隨他的腳步出塞,經河西出星星峽入疆,直至北庭都護府治庭州(今新疆吉木薩爾北破城子);2014年5月自武威而西,經庫爾勒繞行南疆后至烏魯木齊,中轉哈薩克斯坦阿拉木圖飛抵烏茲別克斯坦塔什干,然后布哈拉、撒馬爾罕、費爾干納、浩罕,終達安集延;2019年9月再渡烏鞘嶺,10月至敦煌,耗時近一月。
之前數次河西之旅,每過武威,大多住在聞達巷,與聞喜巷隔東大街北南貫通。
聞喜巷南段,倚著涼州儒學西院墻,每日總有早市,熙熙攘攘。我去文廟,需穿行于人流之間,嘈雜卻并不覺得心擾。小販站在板車上,淡淡的陽光越過院墻跳上他的后背,他背著陽光大聲叫嚷:
“辣子八毛。”
八毛錢一斤的辣椒,十五年前的價錢。
現在收藏梁舒墓表的武威市博物館新館,2019年5月建成之前,武威文廟兼作武威市博物館,以文昌宮山門為博物館正門。雖為博物館,卻又因在文廟而需購買門票。三十元的門票阻擋了許多人,包括旅行團,文廟院內,半日的樹影,時常不能掠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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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文廟文昌宮桂籍殿檐下懸掛的匾額。
文廟現在的建筑,大多是1983年的重修重建,包括文昌宮桂籍殿檐下足稱壯觀的許多匾額,也都是復制品,許多筆畫,描抹得拙劣不堪。私下里,有博物館工作人員和我說,不分具體地理環境與氣候的保護,適得其反,甚至加速文物消亡。武威氣候干燥,暴露室外的木石,適當避雨遮陽,避免游客觸碰刻畫,便可長久保存。反而復制木匾陳于室外,再將原匾置諸庫房,陰暗潮濕,乍一進去,“霉味撲鼻”,工作人員如是說。
文昌宮桂籍殿前西廡,辟為石刻館。或是石刻粗重,毋須人員值守,只有幾縷陽光,透過窗欞,寂然拂過碑碣。
梁舒墓表,曾即嵌于南壁,無遮無擋。
六年前去時,推開石刻館門,正有工人粉刷墻壁,白灰飛揚,南側半邊,空空如也。
梁舒墓表是我每來武威必見之物,自覺仿佛與之有約,不可錯過。于是忙不迭出文廟去新館,果然得見,端坐一層展廳正中,玻璃罩,聚光燈,與之前嵌于水泥之中的窘況無異霄壤。久違的舊友騰達了,總是件令人愉悅的事情。
但我還是更喜歡文廟,不論作為什么,只因為在武威城中,難得還有如此清靜去處。
闃無一人,只我在兩殿各廡間左左右右。那樣清靜,舍不得離開,索性安坐于長椅,參天古柏遮蔽陽光,略有些陰涼。
一陣風飏,風搖檐鈴,鈴驚宿鳥。
風靜鳥散,西院墻外,似乎隱約又有叫賣。
辣子,幾毛?
蘋果,兩塊。
兩塊錢一斤的蘋果,八年前的價錢。
六十八歲的付老漢,和他三輪車斗里的幾筐蘋果,站在文廟南院墻外。
文廟建成之時,即未設正門。南端原置照壁一道,照壁兩側,設角門兩扇,東名“禮門”,西名“義路”。文廟照壁, 1966年毀于武威洪水。20世紀80年代重修時,僅恢復東側“禮門”,作為博物館正門,向北直達文昌宮桂籍殿。文廟反如文昌宮的西跨院,顛倒了主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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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文廟的一隅。
那會兒已是午后,付老漢守著他的三輪車,車斗里是他自家種下的蘋果。大些的蘋果,兩塊一斤;小些的一塊一斤。還有半筐更小的青梨子,五毛一斤。今年的收成不錯,就是賣不上價。老漢住在近郊的村里,清晨騎上五十分鐘的三輪車才到城里,直到午后,卻還沒有賣上一百塊錢。
“莊稼人,不容易呀。”
香火
武威城中孑遺古剎有二,一為北大街迤西的羅什寺,二為東大街迤北的大云寺。羅什寺得名自名僧鳩摩羅什,后涼時鳩摩羅什曾困于武威十八載,羅什寺內有羅什寺塔;大云寺內有大云寺塔,曾經大云寺西另有一座清應寺,清應寺內亦有姑洗塔,曾經三塔對峙于武威城中,并稱文筆三峰。
民國十六年(1927)五月二十三日,武威大震,震中地近烏鞘嶺與武威之間古浪縣,史稱“古浪大地震”,震歿百姓四萬余人。武威城內,三塔轟然倒塌,盡成霽粉。如今清應寺與姑洗塔已經無跡可尋,羅什寺塔民國以后重建,大云寺址雖在,大云寺塔卻成虛無,好在大云寺鐘樓與樓上唐鐘幸免于難,至今仍存。
六年前我去大云寺時,鐘樓迤北重建兩廈殿宇,然而其余附屬建筑,停工已久。原因可想而知,“資金不到位”。“資金不到位”也是當年趕在國際博物館日勉強開館的武威市博物館面臨的不容易,時建時停,時停時建,前后耗時十年。
午后在門房值守的工作人員,已在大云寺工作二十二年。“一直就那樣”,她指著院外土坯房的改建工地說道,以致總有游客質疑是否身在武威城外。
大云寺只收五塊錢門票,低廉的形同虛設。四名不知道哪里過來周游的老太太,打聽寺中并無香火,躊躇半晌,還是決定節省下門票錢。
旅行河西的游客,絕大多數以敦煌為目的地。六年前,敦煌鐵路完成提速改造,接入蘭(州)新(新疆烏魯木齊)高速鐵路,由蘭州出發的游客,可經高鐵直達敦煌。蘭新高鐵不北走武威,而是西北經西寧,直抵張掖、酒泉,然后在柳溝站并入敦煌鐵路。敦煌貫通高鐵,武威游客不增反減。“旅行團是絕對不會來武威的”,她說那些蘭州更東,諸如西安等地發團去往敦煌的旅行團,如果中途有武威的行程,就要從蘭州由高鐵換慢車;結束武威之行,若想再搭高鐵,又要回返蘭州或者繼續慢車前往張掖,“哪個旅行團愿意這樣折騰”
武威城中三處古跡,武威文廟、羅什寺與大云寺,唯有羅什寺作為宗教活動場所,香火昌盛。十五年前初來武威,羅什寺尚在動工新建;十三年前再來,羅什寺施工依舊,只是大雄寶殿已建成。工地圍擋標明施工單位為浙江臨海古建,然而徒有“古建”虛名,所建大殿,不古不今,不倫不類,以石代木的浮雕盤龍檐柱,僭越荒謬,鄙陋不堪。
然而百姓既不知道也不關心何為真正的古建,百姓只看到越來越氣派的殿宇,漸次而起。羅什寺院內,之前屢見“化緣建寺”,新建的殿宇,壁嵌大字條石功德碑:“某某先生捐助人民幣貳拾萬元。方丈某某敬立”
其間的諂媚,濃釅到風吹不散,雨化不開。
“有些老太太,攢點錢,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全都拿到寺里捐贈了”
聽見我難以置信的嘆息,她緩頰道:“當然這是人家的信仰”
六年前在文廟的上午,我其實也在角落得見些許信仰。
文廟戟門后東側碑亭,主碑是文廟落成的正統四年(1439)所立“涼州衛儒學記”,北側一方小碑,則是民國末年的“重修文廟創建廟產碑記”。
我獨自在闃寂的碑亭里,細細抄錄了碑文:
吾邑文廟相傳肇建于前涼張氏,或云為西夏時所建,代遠年湮,傳聞異辭。惟自明代正統、成化,以迄清順治、康熙、乾隆、道光間賡續葺修,歷有碑記可攷。迨民國十六年地震,殿宇墻垣強半傾圮,東廡全毀。
之后分別記述民國十七年(1928)、二十六年(1937)、三十七年(1948)三次重修文廟及文昌宮,并增修房屋鋪舍等情事。
當此歐化盛行,斯文絕續之交,到處文廟多遭毀于兵燹,或改為辦公處所,甚有一任頹廢為瓦礫場者。而吾邑文廟獨克修葺完整,如魯靈光之巋然獨存,夫固邦人君子之熱忱毅力所然,抑亦圣道不終,晦于天壤間之一證也。爰述重修增置之始末,俾后之人有所感興焉。是為記。 邑人唐發科撰文 段永新書丹 丁旭載篆額 武威文廟管理委員會委員段永新 趙士達 趙生謨 孟德元 嚴 攸 李科生 唐發科 劉茂齡 丁旭載 郝在中 伊宗尹 徐洪慶 中華民國三十八年歲次己丑夏五月吉旦公立 住持張宗和 石工黃得元
武威文廟雖有傳說或始創于前涼,或肇建于西夏——大成殿內有四方柱礎,上有典型的西夏纏枝牡丹紋,文廟其地西夏即為殿宇,亦有憑信。——然而實際可考,還是明正統年間,其后成化,清順治、康熙、乾隆、道光,歷有修葺,然而重修碑記或已湮滅,或因石質不佳,文字漫漶,此為逐字可辨的最后一方重修碑記。
民國重修文廟,不是官修,而是武威士紳自發而為,鳩工庀材,銖積寸累。我想這也是信仰,對于傳統與文化的信仰。并且同樣愿意奉獻財物與精力,為延續與發揚而殫精竭慮。
當然,如同審美因時因地而改變,價值判斷同樣也在改變。當年視為洪水猛獸的“歐化盛行”,以今而論,豈非萬幸如此?“斯文絕續”誠然可畏,然而究竟何為“斯文”,而今又可再論,一如何為“圣道”?若是經制八股,早已終了;若是敬惜字紙,敬畏文明,確是不終也確應不終。
無論如何,因為他們曾經的努力,才有一座完整而恢宏的武威文廟,得以延續后朝。
日影漸漸踅進碑亭,攀上碑身,一線一縷,點亮七十年前一眾武威士紳的名姓。
他們不應隨碑石風化而湮滅,他們也不應被武威遺忘。
他們當然會被武威遺忘,起碼魚貫出入文廟的武威學子,沒人會去注意碑亭中一方滿身灰塵的石碑。
還有兩天,就是今年的高考,我未來在文廟得見如此之多游客,全是武威各地而來祈求“逢考必過”的應屆考生。文昌宮的許愿帶就是羅什寺的香火錢,桂籍殿前特意新立一方“武威歷代進士名錄”,跌座龜頸纏滿許愿帶,仿佛此龜畏寒,仲夏也要裹上一層又一層的紅圍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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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文廟的泮橋上,系滿了紅色許愿帶。
紅色許愿帶,燙印著金字“學業有成、金榜題名”,十五塊錢買來三根,分別寫上名字,其一拴在桂籍殿前,其二拴在大成殿前,其三穿過戟門,走過碑亭,拴在泮池前的泮橋上。
沒人會去注意那些重修文廟的名字,他們默默無聞于歷史,他們也就淪為歷史的敗寇,那些進士才是成王,所有學生都在祈求化為他們。
作者/胡成
摘編/李陽
編輯/李陽
導語校對/趙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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