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端午臨中夏,時清日復長。在長江入海口南北的兩座城市里,賽龍舟、掛艾草這些刻在國人基因里的儀式感,讓水與岸在此時此刻達成了親密的共鳴。
上海市普陀區蘇州河畔,鼓聲催著競渡,來自世界各地的槳手弓背發力,長槳劈開蘇州河夢清園水域的水面——這里是上海首個利用生態工程技術凈化污染河水的活水公園,如今是“半馬蘇河”最熱鬧的都市綠洲、濱水客廳;一百多公里外的南通市濠河畔,艾草已掛上河畔老街的門楣,濠河夜畫的游船正不緊不慢地點亮傍晚的水面——這條流淌了千年的古護城河,現在作為國家5A級旅游景區向世人敞開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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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普陀區:第二十二屆上海蘇州河城市龍舟邀請賽現場
端午的喧囂之外,兩條河真正在忙的,是藏在鼓聲停歇之后的“慢動作”。它們不忙著變現岸線,而是忙著拒絕網紅、深耕留白,用一種“反效率”的慢智慧,探路情緒消費的深水區。
勸退清單:“不懂變通”帶來路路通
河流很忙,都忙著在喧囂中畫出一片安靜的緩沖區。
南通濠河辦副主任、寺街西南營歷史文化街區保護利用專班負責人陸春新的手機里,藏著一張“勸退名單”,其中不僅有某些知名連鎖臭豆腐、風味烤腸、鐵板魷魚,甚至還有某品牌網紅茶飲。這些在別的古城古街司空見慣的流量店,被“意外”地擋在了濠河邊的寺街、西南營歷史文化街區門外。
“我們要做的是‘減法’。”陸春新坦言,濠河的保護與開發邏輯不同于常規商業街,“不能讓千篇一律的網紅店淹沒了千年老城的文化根脈。拒絕,是為了讓真正的文化肌理得以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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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寺街的范氏老宅,游客在木香花下打卡
百公里外的上海普陀,和陸春新不謀而合的還有周斌。他負責經營蘇州河畔M50藝術街區,在電競最火時,他頂住外界“推倒重造搞電競”的勸說,也拒絕了網紅市集的引入。他的理由很“軸”:網紅來得快去得也快,會毀了園區積攢多年的藝術調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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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普陀:M50藝術街區
在外人看來,這兩個決定似乎都不夠“正確”。畢竟,流量當道的今天,恨不得把每一寸岸線都變現才是正確的商業思維。但恰恰是這兩個看似“不懂變通”的經營者,在今年上半年紛紛都交出了兩份意外的成績單:南通濠河游客量逼近千萬,上海普陀M50的外籍游客占比突破50%,園區消費額九成來自外籍人士。
細窺其里,這種“反效率”的邏輯,在兩條河上達成了驚人的默契,也為水岸帶來了踏實卻穩定的流量。
在濠河之上,“濠河夜畫”的運營策略印證了南通人的新思路。據項目負責人介紹,他們攻克了“水面移動精度控制”技術,并非為了炫技,而是為了做一場“潤物細無聲”的沉浸體驗。在城南別業,建筑3D Mapping秀在百年老墻上演繹張謇兄弟的實業故事;在沈繡博物館前,扇形水幕展示《女優倍克像》的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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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濠河夜畫
“原本以為就是坐坐船看看景,沒想到串聯了這么多文脈。”一對來自上海的夫妻不覺伸出大拇指:“沿著濠河,這里沒有一味做商業開發,而是出于對歷史的保護,讓游客身臨其境,在一場漫游里細細地體味到了一座城市的品格。”
而在普陀,蘇州河游船的運營策略則通過“游船+”疊加餐飲、演藝,將觀光延展為沉浸式消費。初夏傍晚,昌化路碼頭,一對情侶登上蘇州河游輪餐飲航班,度過他們的特別紀念日:“這不是普通的擺渡船,而是一家移動的西餐廳。在這里,觀賞河景的感官體驗外,美食氛圍的情緒體驗被提上了日程,很有意義。”目前,餐飲航班周末基本“爆滿”,限量5組約20人的用餐體驗,保證了私密性與品質感。
一南一北,兩條河都在忙著拒絕通俗意義上的“流量密碼”,而是深挖河流本身的調性。正如M50園區里的Nod咖啡門口貼著的“禁止來回走動、開閃光燈拍照”告示,店主成波說:“拒絕之后,才有更適合的人群選擇來這里。”
把根留住:水岸長出文化自信的錨點
河流很忙,忙著在流動中沉淀下文化的根脈。
這種“慢”的終極落點,源自文化自信的深耕。在南通濠河邊的最古老的街區——寺街上,柒柒文創店的主理人秦詩琦是首批進駐街區改造煥新的店主。這位“95后”崇川姑娘畢業后曾在外打拼,最終難舍故土牽掛回到南通。她拒絕流水線式的復制品,只做飽含南通本土風情的原創設計。
她的原創設計堅持和南通老街煥新的思路一拍即合。她把本地人熟悉的老物件、方言諧音等融進文創產品里,再匹配上年輕人熱衷的網言網語,這種由獨特的在地性文化,挖掘出的情感共鳴,讓游客無法抗拒。門店的爆款商品頻出,銷售旺季時僅一件爆款單品的日銷售額就可達3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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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寺街:柒柒文創店
秦詩琦不是科班出身,卻憑著自幼的繪畫愛好和對老街煙火氣的走訪觀察,將南通地標、特色小吃甚至省級非遺通州木版年畫融進文創設計。“我在家鄉找到了歸屬,”秦詩琦說,“這種歸屬感比賺多少錢都重要。”把本地人熟悉的南通地標、文化民俗融進文創設計,讓鄉土記憶變成了年輕人愿意帶走的時尚單品。
這種歸屬感,在普陀區蘇州河畔則被升華為一種國際語言。河畔M50園區內設計師王琰的工作室里,一件用四層純桑蠶絲做的新中式上衣,沒有logo,卻吸引了從巴西到德國的忠實客戶。“絲是中國獨有的質感,只要它美,衣服自己就能會說話。”王琰說。
這種對文化自信的堅持,讓M50成為了外籍人士進入上海文化腹地的重要入口。M50園區“異托邦”藝術空間,主理人劉偉拒絕稱顧客為“買家”,而是叫“認領者”,他表示:“我們不賣畫,我們賣的是中國文化的現代表達。”
數據顯示,2026年以來,M50的外籍游客占比已超過50%,僅4月至5月,園區物業統計到的外籍游客達6.7萬人。而異托邦”藝術空間的銷售記錄顯示,來自60余個國家的買家將數百元至數千元的中國當代藝術品打包帶走,外籍消費者貢獻了九成以上的銷售額。在這里,藝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藏品,而是成為了跨文化交流的日常消費品。
深層底色:找一條讓自己慢下來的河
河流很忙,忙著連接起被時光沖散的過往,讓今天延續向更好的明天。
位于南通濠河畔寺街的三三書店,主理人韓先慧是個地道的北京人,他坦言自己因為愛情差點成了普陀女婿,對上海總是有著一份特殊的情愫。在書店里,他隨手抽出一本泛黃的《大生檔案》,那是入選世界記憶亞太名錄的寶貝。韓先慧如數家珍:“很多人不知道,張謇當年創業,最核心的啟動資金和機器,都是從上海來的。”
這種跨越江河的血脈聯系,比任何戰略規劃還要更早。1896年,大生紗廠尚在籌備,張謇就在上海設立了“大生滬所”。這里是南通眺望世界的窗口,也是上海輻射長三角的支點。檔案記載,大生滬所不僅負責采購機器、匯兌銀洋,更是張謇汲取新思想、新模式的“社會學校”。他從上海機器織布廠學習技術,從南洋公學吸收辦學理念,甚至將上海葉澄衷的慈善模式搬回了南通。得益于此,南通才有了“一個人、一座城”的佳話,進而奠定了其作為“中國近代第一城”的基石。
這種“滬通一體”的實證,至今仍矗立在上海外灘的繁華路口。1934年,當“遠東第一高樓”國際飯店拔地而起時,很少有人知道,承建這座“上海城市原點”的,是南通人陶桂林創辦的馥記營造廠。當時7家中外企業競標,陶桂林憑借建造廣州中山紀念堂的口碑,硬生生從外資手中搶下了這塊招牌。陶桂林與他的南通子弟兵,也叫響了南通建筑鐵軍的先聲。
“你看那個鐘樓,就是南通這兒的城市地標。”韓先慧指著窗外的南通鐘樓說,“南通的建筑工人當年參與了上海的地標建設,而現在,我因為愛上了南通的深厚文化底蘊,通過一個書店成了連接兩地的紐帶。”韓先慧介紹,曾在普陀生活居住多年,蘇州河邊街區規劃里獨特的煙火氣和人情味,讓他至今印象深刻,“現在我留在南通開書店,其實是把對蘇州河的這份記憶,都融進了濠河畔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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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鐘樓
當蘇州河忙著舉辦龍舟賽,濠河忙著點亮沉浸式游船夜畫,它們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延展城市發展的歷史脈絡。
端午的鼓聲終會停歇,龍舟也會靠岸。但在蘇州河與濠河,另一種忙碌仍在繼續。它們忙著拒絕,忙著留白,忙著修復,忙著扎根。這看似矛盾的忙碌,其實是一種更高級的“慢智慧”。
在這個競速的時代,兩條河用最古老的姿態告訴每一個在此奔波的人:忙,是為了讓你能安心地慢下來;快,是為了讓你有底氣地停下來。
正如周斌預期:“眼下中國顧客開始進入為‘情緒價值’買單階段,慢慢培育,消費潛力可期。”這種慢慢培育的態度,恰恰也是情緒消費最深層的底色——在忙得不可開交的世界里,找到一條讓自己慢下來的河,一條流向未來的河。
記者:丁婉星、張堅(南通日報)
編輯:戴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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