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1999年,34歲的阿寶(本名李寶蓮)告別城市,舉債上山,在臺中的梨山承包了一片果園,從零開始學習務農。理想主義的她,想要退耕還林,再還林于山,至今初心未改。五年后的2004年,阿寶出版了《女農討山志》,真實記錄了她務農以來的生活和心路歷程。2024年又推出了該書的二十周年經典版。最近,該經典版繼續以《討山記》為名,推出簡體中文版。本文為阿寶為新版所寫的自序,澎湃新聞經出版方授權刊載,原題為《第二十個春天》,現標題為編者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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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
女農出版,轉眼二十年!好像應該高調說些什么,但心卻空空如也!
這幾年,想說的話愈來愈少,也愈來愈不會寫字了。不就是過日子嗎?不就是工作、吃飯、看山看云?不就是日升月落,春去秋來……紅塵笑淚都等閑過了,瞻顧,不過就是用青春暗逝,流年無聲,注解一道萬古不變的生命定則嗎?當烏絲侵霜,心趨于沉靜是好事吧!靜靜對著青山綠樹,靜靜啜飲半百人生,靜靜化去初老的尷尬,靜靜笑對耳順之年迎面而來。
如果不是務農,不知哪里還有這么大的空間,任我從容處理這么多內外在的糾結與沖突。始終清楚的是,這是一條自我追尋的路,實在沒有高調的理由。人活著的每一刻,都在對環境索取——為了生存所需的一切,以及并非生存必需的一切所想,美好環境在人聚集之處不斷消失,包括寂靜。所以,也感謝身心漸趨靜默的必然。寂靜是大美,如果有一天,無力再對人世有所貢獻,留下寂靜也是一種美好。半百之后的人生,我如斯學習!
這些年,許多人催促、期待著討山續集,我卻遲遲不敢應允,最重要的原因,或許是二十多年來,除了自己的園子愈來愈天然,放眼周遭這片土地,卻始終沒有太大變化,心虛吧。
眼看著租地農民來來去去,土地一手轉過一手,果樹砍了種高山茶,茶園難顧挖掉種菜,生雞糞、各式肥料成噸成噸往山上運,碩大豐美的蔬果一箱箱往山下送,農藥瓶、廢棄物、舊家具……垃圾一車車往山谷倒……每當想著自己到底為這片山野帶來什么改變,確實只有汗顏!二十多年歲月無聲流逝,當年的壯懷,隨著春去秋來,隨著無止境的體力活,隨著不輕不重的柴米油鹽、不深不淺的哲學思辨,一年一年化入平淡的日子,再不想張揚了。
曾經,故鄉蘭陽的變化讓我心驚——原來土地的苦難不只在高山,問題的根源更不在受難土地的現場,而是距離遙遠的都會人們的生活方式。我由心驚而血熱,由山居而入世,要問世人視農為何物!
于是組了“友善耕作小農聯盟”,辦了“大宅院友善市集”,去社區大學開課倡議校園食農教育,發起“守護宜蘭工作坊”阻擋農舍濫建……在紅塵中沖鋒陷陣,在高山與平原之間頻繁往返,果園半荒!當然,我的網絡讀者也徹底遭到冷落:電子報有一搭沒一搭,網站留言久久沒人回應,連訂購水果都沒有太熱情的服務……我有著不怕流失客戶的膽氣,自認為客戶對我的支持,不應該只用來成就一個農夫的安穩,而是要在生活無后顧之憂時,讓這些支持的力量發揮更大的社會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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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自蓋的小竹屋
然而,那些年義無反顧的奔走,贏得環保運動推手的聲名在外,也換來五勞七傷的身心在內。回頭看這座喂養我二十多年的山,有沒有讓它比我來時更好?我為山下的農業奔走,卻對身處的地方保持沉默,原因很是糾結……
我居于斯業于斯,但與鄉民觀念差距太大。顧念在地鄰里關系,我總對保育話題三緘其口,盡可能低調——了解在這里討山的人都是過客,土地不能私有,不是常住久安之所,在一塊朝不保夕的土地上談所謂永續經營,需要的道德情操也太高!
打從決心務農的那一刻起,我早已不知不覺把自己一寸寸種進這片土地,在勞動域界中品味出一種文化,對這種文化生出一種景仰與眷戀——討山人也有其風骨!當《女農討山志》出版,媒體熱烈報道,接著幾年臺風頻頻重創梨山,土地危脆,山林保育與人為開發再度強烈對峙,“退輔會”農場逐一收回放租的土地,公有林也紛紛提起訴訟,砍(果)樹造林;仿佛只要把人逐下山,問題就都迎刃而解!我承租的是高山族保留地,雖然絲毫不受政策波及,但隱隱有一股深沉的不安,收復土地還諸森林,不正是當初上山來的目的嗎?這股不安緣何而起,難道是因為自己也在環境正義的大纛下所驅趕的名單中?還是心中也有一種肯定:有人生活的山,也有值得經營的價值。
當一年農事又緊鑼密鼓催人來,肢體勞動中,原本模糊的思緒一一清晰起來:山確實不需要人,但只要人有需要山的一天,山與人的完美關系就絕對不是“全面退耕還林”那樣簡單!這本賬,在退耕一派的計算中,農業產值相對于環境代價不值一提,因而主張高山農業應該完全退場。然而,高山農業絕對不是一道簡單的數學題,其間有許多細致的脈絡需要梳理,我擔心的是一刀切的政策,將抹殺人與山之間許多美好的情感!生命活著,就一定會改變環境,人類可能是有史以來破壞環境力量最強的生物,但也可能是唯一懂得從環境中學習、反省與自律的物種。土地與生態是人類的維生系統,當這個系統面臨威脅,我們如何學會明智利用,給予土地應有的尊重?而這樣的尊重如果只是知識層面的理解和法令規章的約束,終究無法帶來真正的行為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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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手繪“雪劍山列”
當人的生活與大自然的距離愈行愈遠,對自然的了解來自各類信息,而不是生活于大地的直接感動,那么行為的自律就不可能徹底!依賴法令規范往往無法治本,人們的生活、消費習性將依然故我,甚至因為桎梏在過度人為的環境中,而必須靠無止境的消費填補心靈空虛;雖然沒有直接做出破壞自然的事,但總有許多雙無所不能的白手套會為我們去榨取掠奪,或將問題轉嫁境外。而我們看似無辜的日常生活,正強而有力地支持了這些翻云覆雨手!
如果是這樣,那么,保護環境的根本做法,也許不是把人趕出大自然,而是引導更多人在自然環境中營造生活;從天地萬物深刻學習,才能提煉出與自然共存的真智慧。正如寫出保育圣經《沙郡年記》的奧爾多·李奧帕德,因為在原野中領略風雨,垂釣溪流,逐獵榛雞,品嘗野莓,伐木劈柴享受營火……從身體到靈魂都浸淫著自然的恩典,才能終身甘于簡樸,并有無比強大的心靈力量為守護原野奮斗不懈!也正如他書中所言:“我們如果表明自己是在奮斗,就意味著我們最初就明白,所有需要的事物必須來自內心。單純依靠來自外界的力量,不足以推動人們為某個理念而奮斗。”在自然中磨煉生活的本事,勤勞四體,領略天地的豐厚賜予,獲得感動與信心,人才有可能具備從物質文明出走的勇氣,謙卑自律地做自然的一分子。
此際,就在發文的前一刻,我心中還是忐忑猶疑,生怕文字中的哪一段會被斷章取義地曲解……高山農業是一道全民的課題,有地方層面的土地規劃、發展愿景,一線執法的心態與效率,各方民意代表的政治利益,地方盤根錯節的勢力,還有每一個個人的公民意識;最后是不同立場的各方陣營如何開啟理性對話,為未來世代留下美好環境與生存資源。人與自然的關系需要從生活中一再反芻,而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我也仍不斷試著從平凡生活的角度重新審視自己在自然中的位置。
二十年,我日日老去,林木卻年年茁壯,蔥蘢蓊郁,或許是它們給的沉靜與安定,我心愈來愈悠然,需要拼搏的工作也愈來愈少,一切似乎都那么剛剛好,剛剛好地體現此生的信念:江山是主,人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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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山記》,阿寶/著,上海教育出版社·萬鏡MirrorForest,2026年4月版
來源: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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