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王羲之，三秒之內，大多數人腦子里蹦出來的一定是《蘭亭集序》。

沒錯，永和九年那場酒局，微醺狀態下寫出的324個字，足以“封神”。

但要是把《蘭亭集序》當成王羲之的全部，那可真把這位“書圣”看小了。

6月22日，江蘇文脈大講堂“名家講名人”系列在江蘇省文化館開講。江蘇省文化館館長、江蘇省非遺保護中心主任趙彥國，以“從南京烏衣巷讀懂王羲之”為題，探尋“書圣”筆墨背后的金陵底蘊與文化力量。

本期江蘇文脈大講堂由江蘇省哲學社會科學規劃辦公室、鳳凰出版傳媒集團主辦，現代快報社承辦，江蘇省文化館協辦。

“書圣”王羲之從烏衣巷出發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于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

《蘭亭集序》輕松宴飲的開頭，讓很多人誤以為王羲之是閑適文人，好像他天生就是浙東山水里的閑散客，喝喝酒寫寫字就成了“書圣”。

“實際上王羲之的一生都身處門閥割據、戰亂頻仍、禮崩樂壞的東晉亂世。”趙彥國表示，南京是王羲之“夢開始的地方”。

西晉末年衣冠南渡，瑯琊王氏帶著一大家子人南遷定都建康，也就是今天的南京。趙彥國介紹：“王羲之4歲從臨沂來到南京，居于烏衣巷，少年、青年時代皆在此度過，直到49歲出任會稽內史、右軍將軍。他有長達45年的金陵歲月，一生與江蘇文脈深度綁定。”

別小看這次“搬家”。衣冠南渡，本質也是中華文脈的南遷與守護。彼時的南京，一邊裝著北方齊魯文化的厚重沉穩，一邊盛著江南本土的靈動飄逸，兩下一碰撞，就成了最養人的文化土壤。

而烏衣巷是什么地方？當時頂級門閥的聚居地，相當于整個東晉的“文化CBD+頂級學區房”。王、謝兩家高門大戶都在這兒，往來的不是朝堂重臣，就是文壇大家。

王羲之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里。

他出身頂級書法世家，伯父王導、叔父王廙，全都是當朝大家。七歲正式拜師，跟著東晉第一女書法家衛夫人學書，起點就比別人高了一大截。

但真正成就他的，從來不是關起門來練字。

在烏衣巷的這些年，他見慣了高門士族的往來應酬，也看透了朝堂上的風云變幻；后來入仕做官，又親眼見過老百姓的真實生活。

人人都羨慕蘭亭那場雅集里，王羲之微醺提筆、一氣呵成的瀟灑。可那份下筆時的通透、字里的格局，哪里是喝一頓酒就能喝出來的？

那是在南京城45年的時光、見聞、思考，一點點浸到筆墨里的結果。

蘭亭洋洋灑灑的文章，是開在枝頭最艷的那朵花，可根，早就扎在了烏衣巷的泥土里。

《蘭亭集序》是用老鼠胡子寫的？

從《蘭亭集序》到《十七帖》，從《喪亂帖》到《寒切帖》，王羲之一生創作豐厚，遺憾的是，目前能見到的真跡幾乎沒有。

他的作品中最有名的當然是《蘭亭集序》。2022年，歐洲航天局女航天員薩曼莎?克里斯托福雷蒂把其中名句“帶上了天”，用“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游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表達她俯瞰寰宇時飛揚的心緒。

但要說“書圣”的全部本事，都濃縮在這三百多字里，那就是對王羲之最大的低估。趙彥國說：“《蘭亭集序》是王羲之微醺狀態下，用老鼠胡子做的毛筆寫的，有很多刪刪減減。”

講座中趙彥國直言，關于王羲之和他的字，人們有不少誤解。

有人說王羲之的字柔美、偏軟。其實南朝人早就評價過，王右軍的字“爽爽有一種風氣”。在趙彥國看來，王羲之的書法有一種雄強和飄逸之美，他敘事內斂，從字里告訴你“我不動，我是有力量的”。

有人覺得王羲之就行書拿得出手。其實人家是妥妥的“全能選手”，楷、行、草三體，全都站在了頂峰。

那王羲之是不是就單純是個“寫啥字都好看的人”？大錯特錯。

趙彥國介紹，王羲之是書法體系改革者，重構漢字書寫筆法、結構、章法，定義了中國書法的審美標準。

他改了筆法。刪掉了漢魏書法里那些復雜花哨的波磔筆畫，定下了中鋒為主、側鋒輔助，提按頓挫的基本筆法。寫起來更順、更快，也更好看。從此書法分了“古體”“今體”，他就是今體書法的開山鼻祖。

他改了字形。以前的字都扁平方正，像刻板的方塊。他調整重心，收緊中宮，讓每個字看著錯落，整體卻特別和諧。“中和之美”這個書法最高審美，就是從這確立的。

他定下書體。楷書《樂毅論》《黃庭經》，定型小楷法度，成為后世楷書入門范本；行書《蘭亭集序》完善行書章法，成為行書永恒標桿；草書《十七帖》創立流暢今草，后世草書全部承襲二王草法。往后不管哪個朝代、哪個流派，寫字基本都繞不開他的框架。

他轉變了審美。以前書法是“工具”，是為了禮制、記事服務的；到王羲之手上，書法成了 “抒懷” 的東西，心里的情緒、眼里的山水、個人的修養，全能寫進字里。文人書法的內核，從這兒才算真正立住。

后世那么多書法大家，各有各的風格，但都是站在了王羲之的“肩膀”上。他留下的不只是幾幅好字，是一整套能用千年的書法底層邏輯。

這才叫“書圣”。

重新認識有溫度、有趣的“書圣”

從烏衣巷的少年啟蒙，到宦海沉浮的人生沉淀，再到《蘭亭集序》的巔峰頓悟、晚年變法的開宗立派，講座層層拆解書圣的成長密碼，把“神壇之上”的王羲之拉回人間。

在趙彥國的敘述中，王羲之是有趣的。相傳，王羲之很喜歡鵝，常通過鵝頭扭動感悟筆法。當時山陰道士想要王羲之的墨寶，就特意養了一群鵝。等王羲之前來買鵝，道士順勢提出請他抄寫《道德經》來換鵝，王羲之欣然答應。

時至今日，王羲之依然“哺育”著南京。秦淮河畔的烏衣巷口，每天成千上萬的游客打卡拍照；在網上因為一扇窗爆火的六朝博物館，館名的字體是集王羲之的字而成的；南京市博物館（朝天宮）附近的王謝登高處，相傳是王羲之與謝安登高遠眺的地方……

“南京不僅是六朝古都，也是書法之都，是‘書圣’的成長地。”趙彥國說，深挖王羲之與烏衣巷、與南京的淵源，對于打造城市文化IP、挖掘城市底蘊、提升城市形象，有著不可估量的現實意義。

講座結束后，現場觀眾意猶未盡，紛紛分享自己的新鮮感悟與獨到思考。

“這場講座讓我真正讀懂了傳統文化的守正創新之道，極具啟發意義。”觀眾韓森表示，作為一名建筑設計從業者，他對講座中“藝術微小進步皆能推動社會發展”的觀點深表認同。

在韓森看來，王羲之跨越1600多年的藝術影響力，擁有無可替代的歷史價值與現實意義。時至今日，無論是專業書法創作，還是日常書寫，都深受二王書法體系的深遠影響。

韓森認為，南京作為王羲之少年成長、積淀成才的核心之地，擁有得天獨厚的書圣文化資源，應當進一步深挖王羲之與烏衣巷的文化淵源。

觀眾邱蕊表示，本次講座讓自己重新認識了一位有溫度、有風骨、有格局、有趣的“書圣”。“長久以來，《蘭亭集序》的藝術光環太過耀眼，讓大家忽略了王羲之與南京的深厚羈絆。”邱蕊感慨，此前她只知道王羲之的傳世書法成就，卻從未了解他在南京烏衣巷度過數十載求索積淀歲月的過往，更未讀懂其筆墨背后的魏晉風骨與人文格局。

通過這次講座，在邱蕊心中，王羲之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書圣”，而是一位歷經宦海浮沉、堅守本心、不戀權位、心懷蒼生的文人藝術家。

文 |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白雁胡玉梅張文穎 裴詩語王子揚

圖 |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顧煒 部分圖片來源于故宮博物院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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