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辦公室里,悶熱得像蒸籠。
魏衛東端著茶杯推門進來,笑瞇瞇遞給我一張紙:“小周,三年前的采購清單,補簽個字。”我看了眼日期,心里咯噔一下,還是簽了。
他走后,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她的聲音很沉:“軍啊,你屬狗的吧?明年夏天有個坎。你身邊那個屬蛇的人要走了。他一走,你命里的仗,要么打贏,要么死透。”我掛斷電話,看著窗外來往的人影,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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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端著茶杯站到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發呆。
魏衛東屬蛇,今年五十八。
我屬狗,比他小三歲。
這些年在單位,我從沒想過命理這種事,但我媽不一樣。
她今年七十六了,住在鄉下,平時就愛看看老黃歷。
村里人都說她“嘴里有讖”,好的不靈壞的靈。
上次她說村東頭王老三家里要出事,沒過半個月,王老三的兒子真出了車禍。
從那以后,我媽說的話,村里人都當圣旨聽。
可我不信這些。
我把手機揣進兜里,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堆著一摞材料,都是魏衛東讓我處理的。
他這人就是這樣,好事輪不到我,苦活累活全推給我。
我在這單位干了三十年,從一個小年輕干到了頭發花白,他的位置穩如泰山,我還是個普通科員。
“周哥,還在忙?”
老張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他叫張寶才,財務科的,比我小三歲,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蠟黃。
“嗯,魏主任讓弄的。”我頭也沒抬。
老張走進來,在我對面坐下。他搓著手,欲言又止。我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有事。
“咋了?”
“那個……周哥,能不能借我點錢?”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我放下筆,看他。
“我老婆要做手術,透析不行了,得換腎。錢還差好幾萬。”他低著頭,“我也實在沒地方借了。”
我從抽屜里拿出錢包,把里面整的零的都掏出來,湊了一萬塊。
“先拿著,不夠再說。”
他接過錢,眼圈紅了:“周哥,這輩子欠你的。”
“別這么說,誰家還沒個難處。”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發愣。
老張這人老實巴交,在財務科干了二十多年,從沒出過差錯。
他老婆病了五年,家里能賣的都賣了。
可就是這樣的人,在單位里也是最不起眼的那個。
我端起杯子想喝水,發現水涼了。
又想起我媽那句話:“你身邊那個屬蛇的人要走了。”
我搖搖頭。魏衛東能走哪去?他在這單位是一把手,局長都讓他三分。就算是調走,也得去個好地方。
我重新拿起那摞材料,翻了幾頁,突然發現不對勁。
這是三年前一批辦公設備的采購單,簽了字就能入賬。可那批設備,我記得清清楚楚,不是我負責的。我當時出差了,根本不在單位。
我把材料放下,又拿起來看了一遍。
簽字欄上,已經簽了一個名字。不是我的,是陳國良的。
陳國良。
這個名字讓我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陳國良是十年前副局長,當年被查出貪污公款,提前退休了。他走的時候,單位里的人都說他是罪有應得。可我心里清楚,那件事沒那么簡單。
我拿著那張采購單,手有點抖。
魏衛東讓我在三年前的采購單上補簽字,可那上面已經有陳國良的名字。這事不對勁。
我把采購單收起來,放進抽屜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撲通撲通跳。
晚上回到家,兒子周磊正坐在沙發上玩手機。他今年二十五,工作三年,在一家私企當銷售。他看我進門,頭都不抬。
“吃了嗎?”我問。
“吃了。”
“今天咋樣?”
“還行。”
對話永遠就這么幾句。這小子對我有意見,覺得我窩囊,沒出息。我也懶得跟他吵。
我坐到飯桌前,一個人吃了碗面。吃飯的時候,腦子里還在想那張采購單。
這個名字像根刺,扎在心里十多年了。
當年他被帶走的時候,走廊里站滿了人。
他穿著一件灰夾克,背挺得很直。
走過我身邊時,他看了我一眼,那種眼神,我現在還記得。
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絕望透頂。
我那時要是站出來說句話,也許一切都不一樣了。
可我沒說。
我是個懦夫。
想到這,我放下筷子,走到陽臺上點了根煙。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我看著遠處高樓的燈光,心里翻來覆去都是陳國良的那個眼神。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
“媽。”
“軍啊,我今天又翻了翻黃歷。”她的聲音在電話里聽不太清楚,“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沒啥事,媽。”我盡量讓聲音平靜。
“你別騙我。我也看出來了,你那邊不太平。”她頓了頓,“記住我說的話,明年夏天,那個坎要來了。那個人走了,你命里的事就全活了。”
“媽,你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你自己心里有數。”
她掛了電話。
我站在陽臺上,風把煙灰吹得到處都是。
02
接下來的幾天,我一直在琢磨那張采購單。
我找了個機會,偷偷去財務科查了當年的賬。老張看我過去,愣了一下。我沒跟他多說什么,借口說整理資料,翻了翻舊檔案。
三年前那批辦公設備的賬,果然有問題。
賬上顯示采購了五十臺電腦,每臺八千多。可我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只到了四十臺。那十臺電腦去哪了?
我在財務科翻了大半天,也沒找到那十臺電腦的入庫記錄。
“周哥,你找啥呢?”老張走過來,小聲問。
“沒啥,就是查點舊資料。”我把賬本合上,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老張看了我一眼,沒多問。他這人向來謹慎,不該問的不問。
回到辦公室,我坐立不安。
那十臺電腦,折合下來八萬多塊。要是這事捅出去,簽了字的人就得背鍋。當年簽字的陳國良已經走了,現在魏衛東要我補簽,意思很明顯了。
他要讓我背鍋。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后背就是一涼。
我掏出手機,想給魏衛東打個電話問問,號碼撥到一半又掛了。這事問不清楚,反而讓魏衛東起疑心。
我得想個辦法自保。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周磊回來了,見我一臉愁容,問我咋了。我沒敢說實話,只說單位里一些煩心事。
“爸,你別總這樣。”周磊突然說,“你這輩子就知道認慫,有啥事不能說清楚?”
我看著兒子那張年輕的臉,心里頭不是滋味。
“你還記得陳國良嗎?”我問他。
“誰?”
“原來我們單位一個副局長,十年前被弄走了。”
周磊想了想:“有點印象,好像是被舉報貪污。”
“他不是貪污。”我說出這話的時候,嘴唇都在抖。
周磊愣了一下:“你說啥?”
“他被人陷害的。”我深吸一口氣,把十年前那件事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陳國良當年是我的老領導,對我不薄。
魏衛東那時候還不是主任,只是個科長。
他想上位,就捏造了不少證據,說陳國良貪污。
調查組來的時候,魏衛東讓我在幾份材料上簽字,說只是走個流程。
我當時年輕,也沒多想,就簽了。
沒想到那些材料,全都成了陳國良的罪證。
等我反應過來,陳國良已經被帶走了。我沒膽子去解釋,也沒膽子翻案。我怕丟飯碗,怕被報復,怕一切都沒了。
這件事成了我心里的一根刺,扎了十年。
周磊聽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在他手里咯咯響。
“爸,你那時候真慫。”
“我知道。”
“現在呢?還敢慫嗎?”
我看著他那雙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眼睛,沒有說話。
第二天上班,我去了檔案室,把十年前陳國良那個案子的材料全翻了出來。一份一份看,終于找到了我當年簽的那幾份文件。
上面確實有我的名字,但那些數據,跟我腦子里的記憶不一樣。
我記不清當年簽的是啥了,但我知道,那些數據肯定是被篡改過的。
我把材料復印了一份,塞進包里。
回到辦公室,我找了個機會,把魏衛東堵在走廊上。
“魏主任,我想問您個事。”
“你說。”他笑瞇瞇的,永遠一副好說話的樣子。
“三年前那批電腦采購單,為啥要我補簽?”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哦,那個啊。當年陳國良簽的,現在他走了,賬目不能空著,得有人接著。”
“可那批電腦不是只有四十臺嗎?”
“你說啥?”他瞇起眼睛。
“賬上寫著五十臺,可我記得到貨只有四十臺。”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然后笑了:“小周,你記錯了吧。那批電腦我親自驗收的,五十臺一臺不少。你是不是工作太忙,記混了?”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是個老實人,可老實人有時候也會犯糊涂。別想太多,把字簽了,這事就翻篇了。”
他走了,留我一個人站在走廊上,感覺整個樓道都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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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一周后,單位里來了個人。
陳鈺彤,新調來的副主任,三十二歲,長得挺漂亮,但那雙眼睛讓人不敢小看。
她來報到那天,穿著一件白襯衫,走路的步子很有勁。魏衛東在門口迎接她,笑得跟朵花似的,可我看得出來,那笑容底下藏著啥。
“陳主任,歡迎歡迎。”魏衛東伸出雙手,跟她握了一下。
“魏主任客氣了。”陳鈺彤笑著說,目光掃了一圈辦公室,落在我身上。
“這位是?”
“哦,老同志了,周軍,在我們這干了幾十年。”
陳鈺彤沖我點了點頭:“周老師好。”
“陳主任好。”我有點局促。
她走到辦公區,一眼就看到墻上掛的光榮榜。那里有歷任領導照片,陳國良的照片已經被撤了,只剩個空框子。
“魏主任,這塊位置原來是誰的?”她突然問。
魏衛東臉上的笑僵住了:“哦,一個退休的老同志。”
“陳國良,對吧?”
空氣安靜了兩秒鐘。
魏衛東干咳了一聲:“對,陳副局長,十年前退休的。”
陳鈺彤笑了笑,沒再說什么。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她姓陳,陳國良也姓陳。這個念頭在腦子里一閃,我趕緊把它壓下去了。
可那天下午,我收到一條短信。
“周老師,我是陳鈺彤。有些事想跟您聊聊,方便嗎?”
我看著手機,心跳很快。
我回了一條:“幾點?”
“今晚八點,單位對面的咖啡店。”
晚上八點,我準時到了咖啡店。陳鈺彤已經坐在角落里,面前擺著兩杯水。
“周老師,請坐。”
我坐下,看著她。
“陳主任找我有啥事?”
“先喝口水。”她把水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父親的事,您還記得嗎?”她突然問。
我的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
“你爸是……”
“陳國良。”
雖然我已經猜到了,但聽她親口說出來,心里還是一震。
“我查了當年的檔案。”她接著說,“發現我父親被處分,跟幾份材料有很大關系。那幾份材料,據說有你的簽字。”
我低著頭,雙手握著杯子,不知道該說啥。
“我不是來找你興師問罪的。”她說,“我就是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深吸一口氣,把當年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被魏衛東逼著簽的字?”
“也不算逼,就是糊里糊涂簽了。”
“那你現在還想糊里糊涂嗎?”
我看著她,不明白她啥意思。
她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份采購單的復印件。就是魏衛東讓我補簽的那份。上面我還沒簽字,但陳國良的名字還在。
“你從哪里弄到的?”
“檔案室。”
“魏衛東知道了會……”
“他知道了最好。”她打斷我,“我就等著他知道。”
她的眼睛里閃著光,那種光,讓我想起了當年陳國良被帶走前的眼神。
不是絕望,是憤怒。
04
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陳鈺彤說的話:“你當年稀里糊涂簽了字,害了我爸。現在魏衛東又讓你簽字,你還想繼續這樣下去嗎?”
我坐起來,靠在床頭。
窗外黑漆漆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我又想起我媽說的話:“屬狗的明年夏天有個坎,你身邊那個屬蛇的人要走了。”
魏衛東屬蛇。他要去哪?
第二天上班,我找了個機會,去辦公室打聽了一下。有人說魏衛東可能要調走,但消息還沒證實。也有人說他可能要升副局長,位置比現在大。
我坐在工位上,心里頭翻了無數個念頭。
如果魏衛東真走了,那三年前那筆采購單的事,誰來扛?現在他讓我補簽,就是想把鍋甩給我。等我簽了字,他拍拍屁股走人,賬爛在我手里。
這事我不能干。
可我要是不簽,魏衛東知道我不配合,肯定要想辦法整我。
我像被架在火上烤,進退兩難。
中午吃飯的時候,老張端著飯盆坐到我對面。
“周哥,你臉色不好,咋了?”
“沒啥,有點累。”
“是不是采購單那事?”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老張壓低聲音:“我前陣子整理財務檔案,看到那批采購單的底單,上面寫得是四十臺,不是五十臺。”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確定?”
“確定,我經手的東西不會錯。”
我放下筷子,盯著他:“那這事,你打算咋辦?”
“我能咋辦?我就是個小會計。”老張苦笑,“再說了,這事已經過去三年了,現在翻出來,誰信?”
“可有人要讓我背鍋。”
我沒說話,往魏衛東辦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
老張的臉色變了:“他真要讓你背?”
“八九不離十。”
老張沉默了半天,然后把飯盆一推:“周哥,你要是有啥需要的,盡管吩咐。”
“別,這事跟你沒關系,你別摻和。”
“怎么就跟我沒關系了?”老張的眼睛有點紅,“三年前那批設備,是我經手的入庫。我清清楚楚記得,簽收單上寫得是四十臺。要是有人篡改了賬目,我也跑不掉。”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老張,回頭咱們再商量。”
下午的會我沒心思開,腦子里全是那批電腦的賬。八萬多塊,要是真讓我背,我這輩子就毀了。
我必須找陳鈺彤談談。
下班后,我給她打了個電話。她接得很快。
“陳主任,是我。”
“周老師,有事?”
“我想跟你聊聊當年那件事。”
“好,老地方。”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東西,出了單位大門。臨走前,我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魏衛東的辦公室,燈亮著。
咖啡店里人不多。
陳鈺彤坐在老位置,面前還是兩杯水。
“周老師,你是不是想好了?”她問。
“沒完全想好。”我說,“但我可以肯定,當年那件事是冤枉的。你爸是被魏衛東做掉的。”
“我知道。”她的聲音很平靜,“所以我調到這里來,就是想還他一個清白。”
“那你打算咋辦?”
她看著我,從包里掏出一個錄音筆。
“這里頭有魏衛東收錢的錄音。”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你從哪弄到的?”
“一個跟他做過生意的人。那人跟魏衛東翻臉了,把聊天錄音賣給我。”
我拿起錄音筆,想按播放,又放下了。
“周老師,咱倆合作。”她說,“你幫我指證魏衛東,我保證你沒事。”
“怎么指證?”
“在舉報材料上簽字,說是魏衛東讓你篡改的采購單。”
我的手心全是汗。
“那魏衛東……”
“我會處理。”她的眼神很堅定,“但你得先幫我拉下老張。”
“什么意思?”
“采購單的事,不能讓你一個人背鍋。老張是財務科的,他得一起指證。”
我沉默了。
老張是我二十多年的老朋友,他老婆還在醫院躺著,要是他被卷進來……
“這事我不能干。”我說。
“你不干,那你就得自己扛。”
我看著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年輕女人的笑里頭,藏著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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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來三天的日子,我過得跟坐牢似的。
白天上班,魏衛東見了我就拉著我簽那采購單。我推說忙,等兩天。他臉上的笑一點點褪了。晚上回到家,我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周磊問我咋了,我沒說。
第四天,魏衛東把我叫到辦公室。他關上門,臉上的笑沒了。
“小周,采購單你到底簽不簽?”
“魏主任,那批電腦的數量我真記得不對。”
“你記錯了。”他打斷我,語氣很硬,“你信我還是信你那破記性?”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魏主任,你別逼我。”
“逼你?”他笑了一聲,“我這是為你好。你要是不簽,紀委查起來,你拿不出材料,倒霉的是你自己。”
他說完,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
“你看看這個。”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內部通報。上面寫著,財務科會計張寶才,涉嫌賬目造假,已經被停職調查。
我的手開始抖。
魏衛東點了根煙:“老張的事你知道吧?他老婆住院,急需錢。他跟我說,是你找他改的賬。”
“我沒有!”我幾乎喊出來。
“你喊啥?”魏衛東吐了口煙,“你有沒有,調查組一查就清楚了。你現在把那采購單簽了,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
我看著手里的紙,腦子里全是老張那張蒼白的臉。
我終于明白。
魏衛東不是要讓我背鍋,他是要連老張一起拉下水。老張一家本來已經夠難了,現在這罪名扣上去,他這輩子就完了。
“給我一天時間。”我說。
“沒問題。”魏衛東笑了,“明天這時候,我等你簽字。”
我走出他辦公室,腿都在打顫。
我拿出手機,給陳鈺彤打了個電話。
“陳主任,魏衛東把老張弄下去了。”
“我知道。”她很平靜,“所以你得趕緊決定,是幫他還是幫我。”
“幫他咋說?幫我又咋說?”
“幫他,你就簽字,背鍋的是你和老張。幫我,你舉報魏衛東,我保證你平安無事。”
我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咋舉報?”
“明天上午十點,紀委的人來單位談話。你到時候把這份材料交上去。”她把一個文件夾發到我手機上。
“里面是啥?”
“魏衛東收錢的證據,還有那批采購單的真相。你只需要簽字確認就行。”
我打開文件夾,里面的內容讓我后背一涼。
密密麻麻的聊天記錄、轉賬截圖、錄音文件。
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
這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個人坐在陽臺上。
遠處的燈一盞盞滅了。
街上的車越來越少了。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我抽完了一盒煙,看了眼手機,凌晨三點。
周磊的房間還亮著燈。他沒睡,在幫他那些客戶改方案。
我敲了敲門:“小磊?”
“咋了?”他頭都沒抬。
“爸明天要干一件大事。”
“啥事?”他終于轉過頭。
“我要舉報我們單位的魏衛東。”
他放下手機,盯著我看了半天:“你說真的?”
“真的。”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爸,你有證據嗎?”
“有。”
“那你還怕啥?”他拍拍我的肩膀,“你一輩子都在退,這次往前邁一步,又能咋的?”
我的心突然就定了。
對,我退了一輩子。這一次,我不退了。
06
第二天上午十點,紀委的人準時到了。
魏衛東笑臉盈盈地迎上去:“各位領導,辛苦了。”
我在辦公室坐著,手心里全是汗。
陳鈺彤給我發了一條微信:“準備好了嗎?”
我回了個“好了”。
手機亮了,是魏衛東的信息:“小周,進來一下。”
我站起來,腿肚子有點軟。但我還是推開了他辦公室的門。
里面坐著三個人,一個是紀委的王主任,另外兩個不認識。魏衛東坐在辦公桌后面,臉上掛著笑。
“小周,這位是市紀委的王主任。”魏衛東介紹道,“王主任,這是周軍,咱們單位的老同志。”
王主任沖我點點頭:“周同志,我們這次來,主要是了解一些情況。你坐。”
我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能感覺到在抖。
“小周,別緊張。”魏衛東笑著說,“有啥說啥,組織上不會冤枉好人的。”
我深吸一口氣,從口袋里掏出那份材料。
“王主任,我有話要說。”
魏衛東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這份材料里,是魏衛東貪污受賄的證據,還有三年前那批電腦采購單的真相。”
整個房間安靜得像沒人存在。
魏衛東的臉,刷地變了。
“周軍!”他拍了一下桌子,“你這是什么意思?栽贓陷害?”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的手在抖,但是聲音很穩。
王主任接過材料,翻了翻,臉色越來越嚴肅。
“魏主任,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魏衛東的臉從白變成鐵青:“你憑什么?就憑這個老混蛋的一句話?你們查都不查,就定我的罪?”
“證據都在這里,我們會核實的。”王主任站起來,“請你配合。”
魏衛東猛地站起來,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周軍你個白眼狼!”他指著我的鼻子,“你跟了我三十年,我哪虧待過你?”
我看著他,心里翻涌著十年的委屈。
“魏主任,十年前陳國良被帶走的時候,你是不是也說過跟他一樣的話?你是沒虧待我,可你虧待了良心。”
他的臉抽搐了兩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紀委的人把他帶走了。
走廊上擠滿了人。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陳鈺彤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邊,聲音很低:“周老師,謝謝你。”
我搖了搖頭,說不出話。
那天下午,我請了半天假。一個人走到單位旁邊的小公園里,坐在長椅上。風很大,吹得樹葉嘩啦啦響。
我看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的號碼。
我撥了過去。
“咋了?聲音不對。”
“媽,我把那個人送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屬蛇的那個?”
“對。”
“軍啊,你好樣的。”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媽早就看出來了,你不是沒種的人。那些年,你只是沒想通。”
“我現在想通了。”
“那就好。”她頓了頓,“那個坎過了,你以后,有的好日子過。”
我掛了電話,淚水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三十年了。我從一個熱血青年變成了單位里的老黃牛。我以為我一輩子就這樣了,我認了。
可今天,我終于把壓在心里十年的大石頭,搬開了。
遠處,太陽從云層里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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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衛東被帶走的消息,在單位里炸開了鍋。
我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上三三兩兩站滿了人。他們的眼神復雜,有的害怕,有的好奇。看見我走過來,好幾個同事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我假裝沒看到,徑直走進辦公室。
桌上的電話響了,是財務科一個女同事打來的,聲音都在發顫:“周哥,老張還在停職,他老婆明天就要手術了,你說這事怎么辦?”
我愣了三秒鐘:“讓老張回來上班,他的事,我去說。”
掛斷電話,我又打給局長辦公室。
接電話的是局長秘書,語氣很客氣:“周老師,局長正在開會。”
“跟局長說一下,財務科老張是冤枉的。魏衛東的事,跟他沒關系。他老婆等著錢做手術,這節骨眼上,不能把他晾著。”
對方沉默了一下:“周老師,這事我做不了主。”
“那你讓局長明天中午之前給我回話。”我掛了電話。
下午,陳鈺彤來了。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周老師,有些話我想跟你聊聊。”
“你說。”
“我爸的事,終于有了清白。”她的眼眶有些紅,“謝謝你。”
“別謝我。”我看著她,“我就是做了個遲到十年的事。”
她沉默了一下:“那批材料的事,我已經告訴紀委了。他們會重新調查,你需要配合。”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辦公室發了很久的呆。下班鈴聲響了,我沒走。整個樓層的人都走光了,空蕩蕩的。
手機響了,是老張發的微信:“周哥,我跟你說點事。”
“什么事?”
“魏衛東走之前,把財務科的賬目全毀了。包括那批電腦的原始入庫單。”
我的心一沉:“你說什么?”
“原件全沒了。我有復印件,但是那個跟你那份對不上。魏衛東讓人改了好幾次,來回改得亂七八糟。”
我拿著手機,腦子轉得飛快。
也就是說,除了我手頭那份材料,其他證據可能都不可靠了。如果魏衛東在紀委那邊抵死不認……
一股涼意從后背竄起來。
我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馬路上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燈光把街道照得影影綽綽。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周軍是嗎?”電話那頭是個男人的聲音,很低沉。
“我是。”
“我是魏衛東的兒子。你把我爸弄進去了,你滿意了?”
“法律會還他公道。”
“公道?”他冷笑了一聲,“我爸要是真進去了,我媽就一個人了。你爸你媽,日子也別想安生。”
我掛了電話。
站在窗邊,路燈的光晃了一下,影子拉得很長。手機又亮了,是我媽發來的微信:“軍啊,聽說你把事辦了。這幾天別出門,在家待著。”
我沒有回復。
窗外起風了,吹得窗戶咯吱咯吱響。
08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班。
單位大門口蹲著一個人,看見我來了,猛地站起來。我認出他了,是魏衛東的老婆,劉桂芳。她五十多歲,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周軍!”她沖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們家老魏對你多好,你怎么能這樣?”
“嫂子,你放手。”我壓低聲音,“他的事,紀委在查。”
“查什么查?他清清白白,就是你這個白眼狼在背后害他!”
圍過來好幾個人,看熱鬧的。
我使了個眼色,旁邊一個保安過來把劉桂芳拉開。她還不死心,邊被拉扯著往后退邊喊:“周軍,你不得好死!”
我沒回頭,徑直上了樓。
辦公室里,一個年輕科員迎上來:“周老師,局長讓你去一趟。”
我把手提包放下,去了局長辦公室。
局長姓肖,五十多歲,是個老好人。平時很少管事,單位的實際權力都在魏衛東手里。現在魏衛東倒了,他一夜間成了真正的一把手。
“小周,坐。”局長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
“昨天那件事,辛苦了。”局長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說,“紀委那邊已經立案了。魏衛東的問題,牽涉面比較廣。”
“嗯。”
“財務科老張的事,你做得對。我讓局里給他恢復職務,他老婆的手術費,局里先墊上。”
“謝謝局長。”
“不過……”局長放下茶杯,話鋒一轉,“你手頭那一份材料,復印件少了關鍵幾頁。”
我愣了:“少了什么?”
他說:“魏衛東的賬目里,有一筆錢轉給了你手下一個姓劉的人。但這個人,查無此人。”
我的后背整個僵住了。
“你是說……”
“那筆錢,可能是偽造的。”局長看著我,“你那份材料里,有沒有這個人?”
我的手心又開始冒汗了。
那個姓劉的人,我翻材料的時候注意到過,但當時沒多想。如果這筆錢是假的,那陳鈺彤給我的那些證據,可能也不全是可靠的。
她到底想干什么?
我站起來:“局長,我去查一下。”
走出局長辦公室,我直接去了檔案室。翻出那份舉報材料的原件,找了好幾頁,終于找到了那一頁。
上面赫然寫著一筆轉賬記錄:二十萬,轉給“劉某”。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十秒鐘。
劉某。
整個單位里,沒有姓劉的員工。我當時沒注意,現在看,這個字眼就像一柄鐮刀,懸在我頭頂。
陳鈺彤說這是魏衛東收錢的證據,可如果這個人不存在,那這二十萬去哪了?
我掏出手機,打給陳鈺彤。
“陳主任,你在哪?”
“我在辦公室。怎么了?”
“劉某是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你說什么?”
“那份材料里,提到一個叫劉某的人,收了二十萬。可咱們單位沒有姓劉的。”
她沒說話。
我的聲音有點顫:“你是不是把別的案子的材料摻進去了?”
“周老師,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太多。你只要配合紀委,魏衛東進去了,就可以了。”
“你利用我?”我的后背一陣發涼。
“不是利用,是合作。”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冷,“你幫我把魏衛東送進去,我讓你平安。我們各取所需。”
我放下手機,整個人靠在檔案柜上。
我突然明白了。
陳鈺彤不只是要給父親報仇,她是有更大的局。那份材料里摻了假,是想借我的手,把其他人也牽扯進去。
我要是簽了字,就成她的幫兇了。
窗外,風把窗簾吹得高高飄起。
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打開一看,是一條短信:“周老師,明天中午十二點,如果材料不交上去,你家里的監控,我會交給紀委。”
我站在空蕩蕩的檔案室里,后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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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個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黑魆魆的樓影。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手指都被煙頭燙出了泡,可我沒感覺到痛。
我媽又打來電話,我就嗯嗯啊啊地應著,一句實話都不敢說。她問我在干啥,我說沒啥,在看月亮。
月亮躲在云后面,一團暗。
凌晨四點,我聽到周磊的房門開了。他趿拉著拖鞋走到陽臺上:“爸,你又沒睡?”
我掐了一根煙:“睡不著。”
周磊靠在我旁邊的墻上:“是不是單位那事,還沒完?”
“沒完。”
“是不是那個姓陳的,在背后使什么絆子了?”
我沒瞞他,點了點頭:“她把假的證據夾在材料里,讓我簽。我簽了,她就多一個把柄。我不簽……”我沒說完。
“她會怎么樣?”
“她說有我家門口的監控錄像。”
周磊沉默了幾秒鐘:“爸,你到底想咋辦?”
我搖了搖頭:“不知道。”
周磊蹲下來:“爸,你這一次,不比上次。上次你是被逼著簽字,這一次你可以不簽。你不簽,她能拿你怎么樣?”
我把煙頭掐滅。
“你都想好了,對吧?”
他沒回答我,但從兜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我從網吧調出來的監控截圖,你家門口那條街,有一個攝像頭能拍到。我把錄像拷下來了。”
我接過手機,看到一張深夜的畫面。畫面里,兩個男人在我家門口站著,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干什么。
“這是誰?”
“那個姓陳的,雇了兩個混子。”
我的瞳孔猛地一縮:“你查到了?”
“我朋友在那邊上班,順手幫的忙。”周磊把手機收回去,“爸,你不用擔心。你只管不簽,剩下的事,我來辦。”
我看著他那張跟我年輕時一模一樣的臉,心里頭那個壓了三十年的石頭,終于松動了。
“兒子,謝謝你。”
他咧嘴笑了笑:“別謝我,你是我爸。”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去上班。
陳鈺彤在走廊上攔住我:“周老師,材料你簽了沒有?”
“沒簽。”
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你想清楚沒有?你不簽,那段監控錄像……”
“你給紀委送去好了。”
她愣住了:“你說什么?”
“我說,你愛送去就送去。”我看著她的眼睛,“那份材料里摻了假,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要是敢曝光我,我就敢曝光你。”
她盯著我看了十秒鐘,像是想從我臉上找到一絲破綻。但她沒有。
她咬著嘴唇:“周老師,你會后悔的。”
“我半輩子都在后悔。”我說,“從今天開始,我打算不后悔了。”
她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座辦公樓好像不再那么憋悶了。
10
一個月后,一切塵埃落定。
魏衛東被立案調查,那批電腦采購單的真相也查清楚了。他貪污的證據確鑿,已經被批捕。陳鈺彤因為提供虛假材料,被調離原崗位。
我沒簽那份材料。也沒有被舉報。那段監控錄像,周磊讓朋友做了處理,刪除得一干二凈。
我背了個記過處分,提前退休了。單位給我辦了歡送會,局長親自送了我一個保溫杯。我接過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熱。
退休那天,我走出單位大門。門外停著一輛白色面包車,車身上寫著四個字:“老周餃子館。”
周磊從駕駛座上探出頭來:“爸,上車,帶你去看看新店。”
我上了車。
車子拐了幾個彎,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周磊拉開車門,指著那個掛紅布的招牌:“我租了個小門面,一個月兩千五。你先熟悉一下流程,過幾天咱開業。”
我看著那塊紅布,底下透出金黃色的字。
“老周餃子館”。
我媽今天也來了,她拄著拐棍,站在店門口。
“嗯。”她點點頭,走進店里。
店里很小,只有四張桌子。灶臺是新砌的,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軍啊,你猜你這輩子算登天還是入地了?”我媽站在灶臺前,回頭看著我。
“媽,我沒登天,也沒入地。”我說,“我站起來了。”
她笑了,難得笑了。
我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紅布,手有點抖。我按住自己的手,不讓他抖了。然后走到灶臺前,打開火,倒上油,磕開一個雞蛋。
鍋里的油噼里啪啦炸開,香氣飄了老遠。
周磊在門口掛上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新店開業,免費試吃”。走過來幾個下班的年輕人,看著黑板上字,探頭往里看。
“大叔,你家餃子啥餡的?”
“豬肉白菜的。”
“來一份。”
我系上圍裙,把鍋里的雞蛋盛出來,倒入新的油。周磊在旁邊包餃子。我瞟了他一眼,突然發現他比我高了快半個頭。
“爸,你手藝還行啊。”
“那當然。”
我站在灶臺前,心里頭壓了三十年的石頭,終于搬開了。
三十年來,我第一次覺得,腰桿子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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