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來源:文史宴;
乾隆四十一年至四十三年,清高宗弘歷先后敕修《勝朝殉節諸臣錄》、編纂《貳臣傳》,又為睿親王多爾袞等宗室平反昭雪。這三項舉措并非單純的修史行為,而是相互關聯、各有側重的政治布局。其根本目的,在于以皇權主導重構明清易代的歷史敘事,借“忠節”的道德標尺教化臣民,進而穩固清朝大一統的統治。
在這一宏大的敘事構建中,鄭成功、鄭芝龍父子的特殊境遇,最能體現乾隆修史的政治考量與取舍;李定國“兩蹶名王”的抗清功績與至死不渝的氣節被刻意推崇,多爾袞、豪格、胤禩、胤禟等宗室的平反則暗藏著平衡滿漢關系的深層邏輯,共同構成了乾隆朝意識形態建設的整體脈絡。
崇獎忠貞-李定國與鄭成功的孤忠標桿
乾隆修史的核心宗旨,在于“崇獎忠貞以風勵臣節”。乾隆四十年十一月,弘歷頒下諭旨,明確提出“崇獎忠貞,所以立綱常;貶斥貳臣,所以明大節”。
他一改清初對南明抗清人士的敵視態度,將史可法、瞿式耜、李定國、鄭成功等三千余名明季殉國者編入《勝朝殉節諸臣錄》,依據其功績與氣節分別賜予專謚、通謚。
此舉看似是對前朝忠義之士的包容,實則有著深刻的政治用意——承認明朝忠臣的氣節,將“忠”的內涵從忠于某一王朝,轉化為忠于大一統的政權秩序,以此消解漢人的故國情懷,引導天下臣民歸心于清朝。
在這一意識形態構建中,李定國與鄭成功是乾隆著力塑造的兩大“孤忠”典范,李定國以戰功見忠,鄭成功以氣節動人,成為教化臣民的重要符號。
李定國“兩蹶名王”,南明抗清的巔峰戰績
李定國是乾隆眼中南明孤忠的代表,其“兩蹶名王”的戰績,成為彰顯忠勇的重要依據。
李定國本為張獻忠義子,張獻忠被豪格所剿滅后,他決意聯明抗清,歸附南明永歷政權,矢志復明。順治九年(1652年),李定國率軍大舉反攻,桂林一戰逼死清定南王孔有德,衡州一戰斬殺敬謹親王尼堪。
黃宗羲在《行朝錄》中評價:“李定國桂林、衡州之戰,兩蹶名王,天下震動,此萬歷戊午以來全盛天下所不能有。”順治帝也感慨,清朝自開國以來,從未遭遇如此重創。
此戰極大打擊了清軍的氣焰,清廷甚至一度商議放棄西南七省,抗清聲勢再度高漲,其影響貫穿明清易代的全過程。
更讓乾隆看重的,是李定國十余年間堅守不降的忠義。自張獻忠死后,李定國率部輔佐永歷帝,輾轉于云南、緬甸邊境,即便遭遇孫可望叛降、永歷帝入緬、部眾離散、糧草斷絕等困境,對清廷最后加碼道親王爵位世襲罔替的勸降條件,也始終不為所動。
《永歷實錄·李定國列傳》記載其“轉戰滇緬,屢瀕于死,而志不少挫”;《清史稿·李定國傳》也提及,聽聞永歷帝被執后,他“披發徒跣,號哭嘔血,誓不降清”。康熙元年,永歷帝被吳三桂絞殺,李定國悲憤交加,臨終前留下遺命:“寧死荒徼,無降也!”
其忠義貫穿抗清全程,完美契合乾隆“崇獎忠貞”的政治需求,被列入《勝朝殉節諸臣錄》,成為超越政權更迭的道德標桿。
鄭成功“白手起家”弱冠書生的十七年孤忠
與李定國并列為乾隆兩大標桿的,是鄭成功。這位以弱冠之齡、書生之身,在父親率部降清的絕境中白手起家、百折不撓堅持抗清十七年的“海外孤忠”,成為乾隆統戰敘事中最具情感沖擊力的符號。
鄭成功原名鄭森,被南明隆武帝賜國姓朱,改名成功,早年為南安秀才,二十一歲入南京國子監,師從錢謙益,自幼深受儒家“忠孝節義”思想的士大夫教育。
順治三年(1646年),清軍攻入福建,掌握東南兵權的父親鄭芝龍為保家族權勢,不顧鄭成功苦諫,主動剃發降清,甚至派人召鄭成功同行。鄭成功斷然拒絕,回信痛陳:“從來父教子以忠,未聞教子以貳。今吾父不聽兒言,后倘有不測,兒只有縞素而已。”
與此同時,清軍背信棄義攻入安平鎮,大肆劫掠屠戮,鄭成功生母田川氏遭辱憤而自縊。國破父降、母死家散的三重打擊,徹底點燃鄭成功的抗清決心。他赴南安文廟,攜所著儒巾襕衫焚于先師像前,四拜立誓:“昔為孺子,今為孤臣,謹謝儒服,唯先師昭鑒!”再拜而去,自此放棄儒生身份,自稱“罪臣國姓成功勤王”,開啟白手抗清之路。
彼時鄭成功年僅二十三歲,無兵無餉無舟楫,僅率陳輝、洪旭等九十余人赴南澳募兵,僅得數千人。但他以金廈為基地,設立“六官”健全行政機構,團結抗清力量,一面抵御清軍圍剿,一面收復失地、發展海外貿易。
十七年間,他奉永歷正朔,受封延平王,率部堅守東南沿海,多次重創清軍,甚至一度北伐直逼南京城下,雖功敗垂成,卻始終未降。乾隆對其推崇備至,將其列入《殉節錄》并親賜“忠節”謚號,稱其“雖困處海隅,始終不改其志,為勝國忠臣之冠”。
康熙元年(1662年)五月初八,鄭成功在臺灣病逝,年僅39歲。臨終前,他接連聽聞三大噩耗:永歷帝被吳三桂絞殺于昆明、父親鄭芝龍和三個弟弟在北京被清廷斬首、長子鄭經在廈門與四弟的乳母私通生子。內外交逼、忠孝兩虧的絕望,讓他徹底崩潰。
據清康熙年間劉獻廷《廣陽雜記》記載:“賜姓之死也,面目皆爪破。”《閩海紀要》亦載,鄭成功病重時掀翻藥碗,“頓足撫膺,大呼而殂”;《臺灣外記》更明確記錄其“以兩手攀面而逝”。
他抓破自己的臉面,血流被體,大呼:“我無面目見思文帝與先帝于地下!”這一悲愴結局,將鄭成功的孤忠推向極致。
乾隆將這一結局寫入《勝朝殉節諸臣錄》,正是看中其中蘊含的道德力量:縱使國破家亡、忠孝兩難,仍堅守氣節至死,成為天下臣民效忠大一統王朝的終極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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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重標準-李嗣興降清與鄭芝龍“漏網”的政治隱情
兩大忠臣的完美形象,與父輩與子輩的降清形成鮮明對比,乾隆的刻意回避與取舍,恰恰暴露了修史的政治本質——犧牲歷史客觀性,維護既定的統戰敘事。
李嗣興-超品世子的降清與被回避
李定國之子李嗣興,身為南明晉王世子,承襲超品爵位,是南明核心貴爵。康熙元年李定國病逝后,李嗣興率殘部降清,《清圣祖實錄》載:“李嗣興著授都統品級;以下各官,從優再議。”其降清后被編入鑲黃旗漢軍,歷任鑲黃旗都統、陜西寧夏總兵等職,仕途順遂。
按《貳臣傳》編纂標準,身為明臣降清且身負頂級爵位,李嗣興入傳本是板上釘釘。但乾隆卻以其“未任明實職”為由,將其排除在《貳臣傳》之外。
究其根本,這是為了維護李定國的忠臣形象——若將李嗣興釘為貳臣,無異于否定李定國一生的忠烈,也會讓“忠臣之后”的道德敘事陷入尷尬,動搖《勝朝殉節諸臣錄》的權威性,違背其教化初衷。
鄭芝龍-貳臣標準的“漏網”與父子同傳的悖論
鄭芝龍的遭遇,更顯乾隆的雙重標準。鄭芝龍早年為海上巨寇,受明招安后,官至南安伯、福建總兵,是南明隆武政權核心支柱,手握東南軍政大權。降清后雖被封同安侯,卻始終被清廷猜忌軟禁,最終于順治十八年以“通敵”罪名被斬于北京。
按《貳臣傳》編纂原則,乾隆當初諭令修史時明確表示:“大節有虧之人,不能念其功勛,諒于生前;亦不因其后人,原于既死。”鄭芝龍身為明朝封疆大吏,叛明降清且降后無功,完全符合“貳臣”定義,本應列入乙編,與錢謙益、孫可望等并列。
但乾隆最終將其排除,核心原因是“父子同傳”的道德悖論——若鄭芝龍入貳臣傳,就等于宣告“大忠臣鄭成功的父親是大貳臣”,這會徹底摧毀鄭成功的完美形象,動搖乾隆親手樹立的道德標桿。為維護統戰大局,乾隆不惜犧牲修史嚴謹,讓鄭芝龍“漏網”,其政治算計昭然若揭。
宗室平反-多爾袞、豪格、胤禩、胤禟的時間線與政治閉環
在編纂《殉節錄》《貳臣傳》的同時,乾隆于四十三年掀起大規模宗室平反運動,為多爾袞、豪格、胤禩、胤禟等獲罪宗室昭雪,與前者形成互補,完成滿漢平衡的政治閉環。此次平反覆蓋清初至本朝,均有官方諭旨原文佐證。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多爾袞、豪格、多鐸平反
正月初十日,乾隆頒布上諭,首為睿親王多爾袞平反,諭旨稱:“睿親王多爾袞掃蕩賊氛,肅清宮禁,分遣諸王,追殲流寇,撫定疆陲,創制規模,皆所經畫,尋奉世祖車駕入都,成一統之業,厥功最著。歿后為蘇克薩哈所構,首告誣以謀逆,其時世祖尚在沖齡,未嘗親政,經諸王定罪除封,實為冤抑。”
據此,乾隆恢復多爾袞睿親王爵位,追謚“忠”,配享太廟,補入玉牒,令其嗣子多爾博一支世襲罔替。
同日,乾隆為肅親王豪格平反。
豪格為皇太極長子,平定四川、剿滅張獻忠,戰功赫赫,卻因與多爾袞爭權被構陷致死,削爵除籍。乾隆諭旨稱:“肅親王豪格,從前因睿親王多爾袞誣陷,獲罪削爵,其功績載在史冊,不可泯沒,著追復肅親王爵,配享太廟。”
同時,為豫親王多鐸平反,恢復其原封爵位,稱其“開國諸王戰功之最,不應以睿親王之獄株連貶爵”。此次平反肯定了開國宗室功績,凝聚了滿洲貴族共識。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下旬,胤禩、胤禟平反
繼多爾袞、豪格之后,乾隆于正月下旬為雍正朝獲罪的胤禩、胤禟平反。
胤禩、胤禟為康熙第八子、第九子,因參與奪嫡失敗被雍正削籍分別更名為“阿其那”“塞思黑”,圈禁致死。乾隆在諭旨中稱:“圣祖第八子允禩、第九子允禟,結黨妄行,罪皆自取,皇考僅令削籍更名,以示愧辱,并未絕其屬籍。今朕即位多年,不忍令其子孫終棄宗室之外,著復其原名,收入玉牒,復其宗室。”
此舉既未否定雍正的處置,彰顯孝道,又彰顯寬仁,化解宗室內部歷史積怨。
此外,乾隆還為康熙長子胤禔、廢太子胤礽后裔恢復待遇,為乾隆朝獲罪的弘皙、弘升等宗室寬宥處理,形成覆蓋清初至本朝的完整平反體系。
其核心目的,一是強化滿洲統治合法性,二是化解宗室矛盾,三是與《殉節錄》《貳臣傳》呼應,以“寬仁”形象收攬人心,鞏固大一統統治。
政治本質:帝王之筆下的忠節重構與統治工具
乾隆的修史與平反工程,本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意識形態統戰。他以《勝朝殉節諸臣錄》抬高李定國、鄭成功等忠臣,將“忠節”從忠于明朝轉化為忠于大一統秩序,消解漢人的反清情緒;以《貳臣傳》打壓洪承疇、錢謙益等降臣,明確“叛降可恥”的底線,警示臣民不得背叛清廷;以宗室平反凝聚滿洲貴族,穩固統治根基。
李定國寧死荒郊、至死不降的忠義,鄭成功白手抗清的孤忠與39歲悲愴離世的絕響,李嗣興、鄭芝龍的“漏網”,多爾袞、胤禩等人的平反,無一不是服務于統治的政治選擇。
帝王的道德評判,從來不是客觀的歷史定論,而是維護權力的工具。乾隆用一支筆,將明清易代的血腥記憶轉化為道德秩序,將宗室恩怨化解為統治共識,最終讓“忠節”二字成為鞏固清朝大一統的最鋒利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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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定國的忠義、鄭成功的孤忠,在乾隆的敘事體系中,早已超越歷史本身,成為維系王朝統治的精神符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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