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比清河鎮矮。老錢仰頭看那灰蒙蒙的穹頂,竟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會議廳里水晶燈亮得晃眼,主席臺上擺著紅綢覆蓋的長桌,他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手指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劃著圈。話筒里傳來的“高質量發展”幾個字,像隔了層棉絮,虛虛地飄著。
來之前他先給老張去了電話。老張如今是規劃局的局長,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聲音卻像隔著很遠:“哪位?”老錢報了名字,那頭沉默了兩秒:“哦……老錢啊,有什么事?”他的手指絞緊了電話線,提起聚會的事。老張說最近忙,改日吧,就掛了。他又撥給市政府的老劉,秘書長倒是客氣,說正陪領導調研,實在走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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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錢的手停在電話按鍵上,最后按下了老蔡的號碼。老蔡是他大學時睡下鋪的兄弟,家在皖北農村,讀書時冬天只有一床薄被。電話一接通,那熟悉的粗嗓門就炸開來:“老錢!你可算想起我了!”老錢鼻子一酸,說了聚會的事,老蔡連連答應,說晚上在“聽雨軒”訂了包廂。
此刻會場里掌聲雷動,老錢也跟著鼓掌,眼光卻一直往墻上的鐘瞟。四點五十七分,他終于捱到散會。一出大門,一輛黑色轎車正停在臺階下,穿制服的小伙子拉開車門:“錢縣長,蔡總讓我來接您。”
車子穿過晚高峰的車流,停在城東一座黛瓦白墻的院子前。老蔡站在門廊下,還是那副寬肩膀,只是肚子挺了起來。他大步迎上來,用力握住老錢的手:“走,樓上坐。”推開包廂門的剎那,老錢愣住了。紅木圓桌旁,正坐著老張和老劉,兩人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看見他進來,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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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哈哈笑著按住老錢的肩:“都別站著,快坐!今晚就是老同學敘舊,沒有局長秘書長。”老張最先回過神來,端起酒杯:“老錢,下午電話里……實在對不住,我以為是推銷的。”老劉也笑了,推了推眼鏡:“老蔡這小子,電話里只說有重要客人,原來是擺鴻門宴呢。”
黃酒溫在壺里,慢慢熨開了拘謹。他們說起大學時在操場上偷喝酒的事,說起老劉第一次寫情書被退回來的糗事。老蔡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疤:“還記得嗎?那年宿舍著火,老錢把我從二樓背下來。”老錢怔怔地看著那道疤痕,恍惚又回到那個濃煙滾滾的夜晚,他踩著搖晃的梯子,背上的人沉甸甸的,像扛著一袋麥子。
窗外霓虹漸起,老張忽然沉默下來,看著酒杯輕聲說:“這些年,我以為是路越走越寬,其實是越來越窄。”老劉拍了拍他的肩,沒有接話。老錢望向老蔡,對方正給他斟酒,手腕上那只普通的舊表還帶著讀書時的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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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席時老錢執意要步行回酒店。春夜的風裹著梧桐絮,拂在臉上癢癢的。他摸出手機,通訊錄里躺著老蔡剛發來的消息:“兄弟,明天我去接你,咱們吃碗街口的陽春面。”他抬頭看天,省城的星星比清河鎮淡,可那顆最亮的,一直懸在頭頂。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女兒發來的照片。家門口那棵老槐樹開花了,滿樹白茫茫的,像落了一層薄雪。老錢忽然笑了,這十幾年的奔波,從鄉鎮到省城,從辦事員到副縣長,原來那些最珍貴的,從來都在原來的地方等著他。夜色溫柔,他大步走向燈火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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