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老錢當上副縣長那天晚上，獨自喝了半斤散裝白酒。鏡子里那張被鄉鎮風雨打磨了二十年的臉，頭一回有了點官相。
赴省城開經濟高質量發展交流會，老錢頭回坐了軟臥。車窗外風景飛退，他心里盤算著一件大事，見老同學。
先打給老張。省直某局局長，當年上下鋪的兄弟。電話通了，老錢熱絡得像見了親人："張局，我老錢！晚上聚聚？"那頭沉默三秒："老錢？哪個老錢？"語氣客氣得像接待上訪群眾。
老錢心里一涼，又撥給市政府秘書長老劉。老劉倒記得他，卻忙得像陀螺："錢縣長，今晚有接待，改天，改天一定。"改天是哪天？老錢干了二十年基層，太懂這兩個字的分量。
他想起老蔡。大學時最窮的一個，助學貸款念完書，畢業后在省城開小商店。電話一通，老蔡嗓門還是那么實誠："錢哥你來，我必須到！場地我安排！"
下午的會，老錢一個字沒聽進去。
五點整，一輛黑色奔馳停在會場門口。老蔡親自來接，西裝筆挺，腕上那塊表少說六位數。老錢愣了。老蔡笑："錢哥別驚，這些年也沒閑著，三家連鎖超市，小打小鬧。"
身價過億的人管自己叫小打小鬧，老錢覺得這世界果然魔幻。
車到飯店，老蔡領他進包廂。門一開，老錢怔住。老張在，老劉也在，滿臉尷尬。
老蔡沒告訴他們今晚陪的是誰，只說"有個客"。
空氣凝固了兩秒。老張端酒杯的手微微發抖："老錢，我那電話……"老錢擺擺手，笑了："老張，你那電話打得好，打醒了我。"
老劉低頭不語，耳根發紅。
那晚四人喝空四瓶茅臺。酒過三巡，老張紅著眼說了句真話："老錢，這些年我怕的不是你找我，是怕自己不配接你電話。"
老蔡給每人滿上，淡淡道："我當年窮得連聚會AA都掏不起，但老錢從沒嫌棄過我。這頓飯，該我請。"
老錢沒接話。他望著窗外省城的萬家燈火，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世上最大的座次，從來不在官場的排名表上，而在誰還記得誰名字的那通電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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