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新書試讀
來自新近好書的試讀章節,由小鳥文學編輯部從近期出版物中挑選而來。祝閱讀愉快。
《幸福蒙太奇》的封面是一塑料袋橙子,新奇士橙,飽滿、明亮、振奮。橙子是其中一個故事的小道具,那個故事與親密關系里的暴力有關。作者用明確無誤的口氣指出暴力,也指出親密關系里的晦暗之處:為何一個受傷的人會忍不住一再回望那施暴的人?事情不是仇恨這么簡單。她寫:“我想用牙齒嚼爛他,我想吐在他身上,將他浸在我灼人的酸液里,我想在他體內釋放一百萬個嬰兒,讓他承擔撫育的重負。”她又寫:“或許你都不知道自己受了傷,直到你得到了解藥。“
這本小說集有著奇異的開場,似乎那幾篇小說致力于讓你走入一個“絕對不是真的”的世界,罔顧其他奇幻虛構也在致力于構建某種虛擬真實;但后半本,她走入移民身份之中,又差點把現實感拉了回來,除了結尾那篇脫出母體的嬰兒手臂。醫學上這是不可能的,人體的一部分在子宮外發育——我更愿意理解為,身份成了幻肢,在現實人格之外給出自己的主張。馬凌云是移民二代,她沒辦法忽視這個巨大的主題。
馬凌云的語言很美式,讓我想起《清潔女工手冊》,都是機敏利落的女人,用一種疏離的目光凝視生活中的曖昧晦暗之處。
經出品方“明室”授權,我們把其中一個短篇的部分內容發布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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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烤鴨
1.
我剛到美國的頭幾年,爸媽帶我去圖書館,鼓勵我學習英語。在我媽的指引下,我每周末借十到十五本書。盡管我喜歡圖畫書,我媽卻逼我讀更高階的長篇故事。“單單讀文字本身就夠了,”她說,“要是你不能靠自己想出畫面,便是想象力的失敗。”
我就是這樣讀到《鐵與絲》的,一位圖書管理員將它作為易讀的成人書推薦給我。這本書是馬克薩爾茲曼的回憶錄,他是一位武術愛好者,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早期第一撥進入中國的美國人之一。他去了長沙,在湖南醫學院教英語。
薩爾茲曼講起他曾讓學生在一堂課上大聲朗讀他們自己的文章,題為《我最幸福的時刻》。這個班由一群想要提高英文水平的中年教師組成。最后一位朗讀的是朱老師,他寫的是幾年前在北京參加晚宴的事。“我們先吃涼菜,”他讀道,“比如鹵豬肚和海蛞蝓。然后吃了蒸魚,最后烤鴨端上來了!鴨皮是棕色的,酥脆光亮,入口即化。”他還細數了北京烤鴨宴的其他菜肴:鴨皮卷在餅里,就著甜面醬和蔥一起吃;鴨肉炒蔬菜;還有鴨架子燉湯和餐后水果。
讀完以后,朱老師放下文章,坦白說自己從未有過這樣的經歷。這是別人的記憶,他說:“我妻子去北京吃的烤鴨。但是她常常對我說起,一遍又一遍,于是我想,盡管我不在場,那卻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我從沒吃過北京烤鴨,但它曾是一種近乎象征的存在。以前在福州生活時,它代表著一種日常的白粥、腌蘿卜、白菜和排骨湯之外的現實。在晚上的電視節目里,我在講述有錢人生活的電視劇和香港廣告片中看到過烤鴨。然而,我到美國后便忘了它。翻閱圖畫書時,我有時會把北京烤鴨和其他相似的畫面混淆:感恩節起源故事里的火雞、出現在賣火柴的小女孩幻想晚餐中的烤雞,那是她想象出來卻從未品嘗過的食物。
2.
我到美國時是冬天,此前幾年,我爸媽一直生活在這里。在機場,我們下了飛機后,一個女人激動萬分地向我撲來,我躲向祖父,是他陪我一起來的。我剛剛隱約認出那人是我媽時,自動門就在我倆之間合攏了。我那年七歲,過了兩年沒有媽媽的生活。但是我有祖母,她紅潤的手指上戴著黃金戒指和翡翠戒指,每晚都會輕輕拍我、哄我入睡。她身體溫暖,打著鼾,我躺在她身邊,床上鋪著竹席,讓我們在亞熱帶的熱浪中保持涼爽。天氣更熱時,祖母便把床單掛在水泥陽臺上遮擋陽光。
我到的時候可能是十二月,我記不清了。有些感覺對我而言只存在于英語中,大多和冬天有關,是我搬到猶他州時第一次感受到的。走在松樹下的感覺;穿著肥大外套的感覺;初雪之后破壞干凈雪面的感覺;在貼著白瓷磚的奧斯克藥房購買打折商品的感覺,那里彌漫著刺鼻的化學清潔劑的氣味,我總是將這氣味與貧窮聯系在一起;這是過度補償的清潔。還有我媽用濕毛巾幫我擦拭臉上干掉的粥的感覺,以及濕漉漉的皮膚在外面刺骨寒冷的空氣中變干的感覺。我們住在一套相當干凈的一居室公寓里,但有時螞蟻會從浴室爬進來。我睡在客廳,晚上,仿佛仍會聽見祖母幽靈一般的鼾聲。
在鹽湖城外山區的一棟別人家的雙層豪宅里,電視里播放著《小鹿斑比》的錄像帶,而真正的小鹿穿過后院,用牙齒啃食花園里的植物,我們與它們之間只隔著一道玻璃移門。
我的媽媽指著外面。我重復著這些詞語,然后組成句子:小鹿用牙齒吃樹。
英語課就在那個豪宅里進行,我媽受雇在那里當保姆,照顧一個名叫布蘭登的幼兒。這戶人家有酒店大堂般的門廳和電梯,氣派到連摩門教徒都不會來打擾。也可能是因為它距離其他所有地方都太遠,不值得他們長途跋涉。我剛到美國時,媽媽每天都帶著我去工作,我爸開半小時車送我們到城外,然后再返回校園。在那棟房子里,我們的日子圍繞著我的英語學習而展開。我們看《芝麻街》學習字母表,盡管那對我來說太幼稚了。我堅持寫日記,每天用英語寫三到五個句子。
等我媽照顧的孩子午睡時,媽媽會和我一起在廚房的桌上翻閱ESL練習冊,這些書都是她在學校用品商店里找到的。其中一組問題要求說出發音相似的單詞的第一個字母。比如老鼠(mouse)、房子(house)、襯衫(blouse);藥片(pill)和小山(hill);鐘(bell)和喪鐘(knell);桶(pail)和……她會給我提示。“你鼻子里感覺到的字母。”她這樣說時,我就會知道她指的是字母n。答案是指甲(nail),桶(pail)和指甲(nail)。
推銷員上門時,他發現很難和我媽溝通。她讓他晚點再來,等主人在家的時候,而他把這當作進屋展示清潔噴霧的邀請。我透過欄桿往外偷看,認為他多半是故意誤解她的意思,希望能夠賣出產品。我媽發現我在偷看,就叫我去另外一個房間。
我不明白我媽自己的英語又蹩腳又結巴,是怎么教我英語的。和我爸不同,我媽在中國從沒學過英語。即便在美國住了很多年,她的英語也始終談不上流利,甚至算不上熟練。雜貨店的收銀員常常茫然地盯著她;上門的摩門教徒放棄了勸導我們信教的念頭;后院舊貨攤的攤主們也搖搖頭,一字一頓地大聲說:“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即便如此,她那不完美、蹩腳的英語卻支撐起了我英語的學習。
也是在那個冬天,我第一次觸摸了雪,還嘗到了冰激凌。在廚房里,我們用英語復習了冰箱和儲藏柜里的食物。我媽說出每種食物的名字,都是我從沒聽說過的:美汁源濃縮果汁、優諾草莓香蕉酸奶、法利恐龍水果餅干、樂事薯片、卡普里陽光沖浪清涼果汁、午餐小盒。我跟著她重復每個詞。單詞懸停在真空中,沒有對應的中文。而我們不被允許吃其中任何東西,于是我無法將這些單詞和味道聯系起來。
然而,還有冰激凌,在此之前我只在電視里見過。我媽偷偷從一個長方形紙盒里挖了一點給我。布雷耶斯法式香草口味。比我想象中的更濃稠甜膩。有股雞蛋味,凍得太久,冰渣渣的。令我意外的是,我一點也不喜歡吃,那味道讓我惡心。但我必須得喜歡,因為我在家鄉的電視上見過冰激凌,我在那里的所有朋友都幻想它有多好吃。
我在日記本里寫下,那本子是我媽給我的,用來記錄在美國初來乍到的日子。英語對我來說只是一種游戲語言,單詞和它們的含義之間,以最松散、最脆弱的聯結拴在一起。所以撒謊變得很容易。我用中文說實話,用英語編故事。我并不把英語當回事。當我終于進入一年級時,我告訴同班同學,我住在一棟帶電梯的房子里,后院還有小鹿。即便我說的話他們一個字都不信,我在這門語言里也沒有什么可失去的。
3.
在我讀創意寫作班的某一個學期,我們每次工作坊都以討論《莉迪亞·戴維斯短篇小說集》里的一篇小說作為開場。那一周的小說名為《最幸福的時刻》。工作坊每周四晚上進行,地點在一幢通常為酒店管理班專用的樓里。導師大聲朗讀了整篇小說:
你要是問她,她寫過的故事里最愛哪個,她會猶豫很久,然后說,可能是她曾在一本書里讀到的故事:一位在中國教書的英語老師讓他的中國學生說說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那位學生猶豫很久,最后尷尬地笑笑說,他的妻子曾經去過北京,在那里吃了烤鴨。妻子經常向他提起這段經歷,于是他覺得,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就是她的旅行,以及她在旅行中吃烤鴨的時候。
導師看著全班同學,在亮著日光燈的研討室里,八位學生散坐在會議桌旁。“那么,說說你們的想法?”
我們討論了這篇小說構想和重構逸事的方式。人稱“情節納粹”的湯姆,把這種手法比作傳電話游戲,因為這個故事是口口相傳的。“妻子告訴丈夫吃北京烤鴨的故事,丈夫給老師分享了這個故事,還稱之為自己的幸福時刻,老師又將這個故事寫進一本書里。然后在戴維斯這篇小說里,作者描述了她在書中看到的這個故事,由敘述者講述出來。故事又被再次重構。”
我們討論了“重構”,以及我們認為它所試圖實現的目標。我給他們講了《鐵與絲》,里面有同樣的逸事。“戴維斯的這個故事并沒有提及薩爾茲曼的回憶錄,但我無法想象它沒有參考那本書。”
馬修是我們班上僅有的另一位亞洲學生,他也讀過《鐵與絲》。他說:“這種對同一樁逸事進行構想和重構的想法存在一個問題,復述他人故事的作者真的可以承擔作者身份嗎?按照這個思路,馬克薩爾茲曼可以為他學生的故事承擔起作者身份嗎?”
我們就這個問題討論了一會兒,討論挪用他人的故事,和通過重述讓它成為新故事的區別,但沒有得出什么結論。這時阿莉開口了:“作者通過寫下這個故事,自然就擁有了這個故事。”馬修對此回應:“但我們知道那只是借口,授權許可永遠無法為挪用開罪。”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導師微微一笑。“嗯,這些都是很好的觀點。”她溫和地說,“由于時間問題,我們得進入工作坊的主題了。”她朝向我說:“就從你的小說開始吧。”
4.
我提交給工作坊的故事,講述的是一位中國移民保姆在一個周五的遭遇。那天她帶著年幼的女兒來到她工作的豪宅。小說是從保姆的視角寫的,一個看似平常的工作日,卻被上門推銷員的到訪打斷了,推銷員孜孜不倦地試圖說服她購買清潔產品。這一天以雇主下班到家后,將她解雇而告終。而她的女兒目睹了整個過程。
“很好,”導師語調輕快地說,“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故事。讓我們展開討論吧,大家有什么想法?”
湯姆總是第一個發言。“英語表達在這個作品里的表現有點太刻意了。我的意思是,第一視角的敘述讀起來太順滑,對非英語母語的主人公來說,表達得太好了。”
工作坊的其他人也贊同湯姆的觀點,認為用英語表達非英語母語者的經歷時,存在無法避免的笨拙感,但是對于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大家意見不一。有人建議用中式英語來替代,而另一位學生反駁說,這樣會造成刻板印象。“使用中式英語會夸大角色的不善言辭,并將人物扁平化為一種移民比喻。”
在會議桌的另外一頭,馬修清了清嗓子,不知為何,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回應。“無論這個故事是用英語還是用中式英語寫的,”他慎重地說,“都不過是一個陳腐的亞裔美國人主題,這些故事講述移民的艱辛,還有,代際的痛苦。”
我不敢看著馬修。他的論文用他的話來說,是一部質疑白男氣質的西部小說。極少數幾次,我們在課后交談,他說得最多的就是他在臺灣和表兄弟們打籃球度過的夏天。他繼續說:“而且,這種對中國女性移民的刻板表述沒什么意義。”
一陣尷尬的沉默。導師清了清嗓子說:“我們有些同學可能對此不太了解,馬修,你可以就刻板印象展開說說嗎?”
我看著他。
“好的,”他說,“比如,當推銷員自說自話進門的時候,她就順從了。她太被動,完全符合我們經常看到的那些溫順聽話的女性刻板形象。根本不真實。”他堅定地說,“這是一種對亞裔的丑化。”
見沒人說話,湯姆便發言了。“這個故事是自傳性的嗎?”
“工作坊討論環節,作者本人不能回答問題。”阿莉指出。
房間里又一次安靜下來。
“嗯,我覺得這個故事非常有趣,”導師插話道,聲音里帶著牽強的歡欣,“它表明文化同化和英語流利程度的差異,是如何讓一對移民母女彼此疏遠的。”她提高了聲音,“而且,里面又有一些的溫柔時刻……”
5.
我媽在餐廳只喝水;點任何其他飲料都是不必要的花銷。因為她是我媽媽,我也和她一樣只點水,哪怕她早就已經放棄教導我要節儉。在我的書出版前的幾周,我帶她去了一家高檔中餐館,空空蕩蕩的宴席廳里,臨街的前窗掛著烤鴨。這家餐館以北京烤鴨而聞名,在一本旅行雜志評選的排行榜上位列世界第二。
服務員走上前,我用英語點了幾道家常菜。“我們想要B16、C7、F22。前菜要A5和A11。”
我媽放下菜單,看著我。“你就是這樣點菜的嗎?像一臺電腦。”
“好的,沒問題。”服務員是一位穿著空軍一號運動鞋的中國少年,“我先去拿前菜。”
菜端上來之前,我掏出樣書遞給她。這本短篇小說集的封面是一幅含蓄的中國畫,畫著裝在明代瓷碗里的柿子。“下個月上市。”
“這是最終版嗎?我回去拿給你爸看,”她懷疑地仔細看著,仿佛這是一張永遠不會中獎的彩票,然后對著書封勒口的宣傳文案皺起眉頭,“這些小說不是都發表過了嗎?”
“有些發表過。現在只是都收錄到了一本書里。”
“可以在其他地方免費讀到嗎?”
“你讀過其中哪篇了嗎?”
“我讀過你發給我的保姆的故事,”她把書塞進皮包,“你的靈感來自哪里?”她裝作記者,略帶譏諷地問我。
“保姆的故事?顯然是基于你很久以前的工作。”
盡管我們一開始說的是英語,但我與我媽的對話最終總會變成普通話,只有在這種語言里,她表現得最機智。她會出言犀利,用尖酸的潛臺詞表達自己的觀察。我的普通話已經不流利了,但還是盡力配合她。她的英語蹩腳糟糕,要在這個世界立足并不容易,她之所以能免遭他人的不善,全靠他們表面那套自由主義的體面。
那位少年服務員端著前菜和主菜一起回來了,擺下素雞、蓮藕、蒜蓉豆苗、麻婆豆腐,椒鹽聞起來像是撒了墨西哥辣椒丁。菜上得太快,我不由懷疑起質量。服務員給我們加滿水后,問道:“還有什么其他需要的嗎?”
我媽懶得切換成英語,問他要一小碟辣竹筍。
“不好意思。什么?”他說。
“A2。”我告訴他菜品編號,然后他跑開了。我媽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豆苗,又聞了聞。“你覺得這里的東西好吃嗎?”
“我喜歡簡單的食物。”她說,既不確認,也不否認。可能跑來一家以北京烤鴨而聞名的餐館,卻只點了家常菜是可笑的。但是我倆都不喜歡吃鴨子,皮太肥了。她假裝糾正自己:“不,不,我說錯了。我應該說,我很喜歡,寶貝!這里的食物是最棒的。”
“但你永遠不會這樣說。”
她咧嘴笑笑。“我可不愿像某些中國媽媽一樣,永遠不知足,對著孩子大喊大叫,總在說著哎呀。”
現在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認為我故事里寫的人都是你?”
“你的故事里有那么多媽媽,我該怎么想呢?”我媽突然憤憤不平起來,“但她們都過得很悲慘。非得那么苦嗎?”
我低頭看著盤子,米飯上覆蓋著濃郁的麻婆豆腐。“嗯,也不全是關于你的,我并不想要占據你的經歷。”
“你不想要占據我的經歷,”她重復道,仿佛在自言自語,“那你為什么要寫呢?”
這個問題讓我吃驚。“好吧,相比其他故事,保姆的故事確實是以你為原型的。那是關于你當保姆時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我想要寫出那有多可怕——”
“但你怎么會知道發生了什么?那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不是發生在‘我們’身上的。當時你年紀太小,無法理解。而且你根本不在房間里。這一點我非常確定。”
“我在走廊里聽著。而且你在我長大后告訴過我。細節很嚇人。”
我媽勉強笑笑。“你看,你一點都不強硬。你得強硬起來。他不過是個蠢男人。你卻幾乎把他寫成了危險人物。”
“他確實很危險啊,完全不可預測。前一秒還很友善,下一秒就變得很可怕。他對你說的話非常傷人。”
她嘆了口氣。“聽著,我們和美國人不一樣,我們不必談論每一件帶給我們負面感受的事情。要是我一直在想這些,我就無法往前走了。但我繼續往前走,給你樹立了好的榜樣。你有一個美好的童年。”
我喝了一小口水。我們以前談過這個。沒有必要反反復復去澄清我的童年、我遭遇的校園霸凌。最糟糕的是,我媽鼓勵我對她撒謊,要我假裝一切多么美好。她會這樣問:“你在學校很受歡迎是吧?”或者是,“你有很多朋友是吧?”引導我說出她想要的回答。她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撒謊,但她想要沉浸在謊言里。她寧愿相信我能在美國茁壯成長,我的幸福是以她的幸福為代價換來的,而不愿意承認我倆在這個國家都過得很痛苦的事實。
這次我沒有爭論,只是簡單地說:“我的心理治療師說,最好還是承認現實。”
我一提到治療,她就退縮了,不出所料地結束了對話。我們沉默地夾菜時,我聽到電視里播放著餐廳主題的美食節目片段精選。在一個片段中,主持人告訴觀眾,北京烤鴨的歷史可以追溯到十四世紀。他注視著觀眾,打破了第四面墻。“所以請記住,當你咬下這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時,你品嘗的是一段歷史。”
那個服務員過來問:“吃得好嗎?”
“很好。剩下的我們要打包。”我告訴他。
我媽轉向他,用普通話詳細說明她希望如何打包,以便我帶回家。
他等她說完,尷尬地笑笑說:“抱歉,我不會說中文。”
題圖來自電影《合法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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