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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維也納文學博物館開了一個特展。展覽的主角叫托馬斯·伯恩哈德(1931—1989),他是奧地利人,而他畢生以奧地利為靶,以語言為武器,將重復與夸張錘煉成一種近乎音樂的敘事結構,令讀者在閱讀中既感到窒息,又無法擺脫。
展覽題為:“給愚鈍戴上精神之帽”——當代視野中的托馬斯·伯恩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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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海報
先說說伯恩哈德這個人有多難搞。
他在遺囑里規定,在他身故之后,任何奧地利機構都不得演出他的戲劇、出版他的作品。
2023年,奧地利以210萬歐元的創紀錄價格,把他的遺稿檔案整個買下來,鎖進國家圖書館。
然后,他們給他辦了這個特展,是這批檔案材料首次大規模公開展示。
一個靠遺囑親手設下禁令、不讓奧地利上演和出版其作品的人,死后成了奧地利最重要的文化出口。
文學史最喜歡這種劇情。而他的文學早已超越了“不遺余力抨擊奧地利”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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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也納文學博物館
策展人伯恩哈德·費茨與卡塔琳娜·馬諾伊洛維奇將此次展覽定位為面向所有人:既為早已熟悉伯恩哈德的讀者打開新的視野,也向從未翻開他一頁文字的觀眾發出邀請。
展覽呈現了來自遺產檔案的手稿、書信與各生命階段的照片,以及大量從未公開展示過的物品,揭示出一位作家所經歷的創傷與狂喜時刻——這位作家從未停止在寫作中一次次重塑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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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精神錯亂》創作提綱
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文學檔案館
? 奧地利國家圖書館
寫作之外
伯恩哈德的人生軌跡充滿了偶然與歧路。他曾萌生過去非洲當卡車司機的念頭,考慮過去倫敦當圖書館員,甚至想過出任維也納城堡劇院院長會是什么感覺。展覽中有他的貨車駕照——那是一個真實存在過的可能性。
讓他最終成為作家的,是一場幾乎要了他命的肺病。療養院的歲月把他帶到了命運的轉折點:他在那里結識了“命中貴人”黑德維希·斯塔維阿尼切克女士。她在經濟上支持他,在精神上塑造他。檔案中收有他們之間的數百封往來書信。她先他離去,他后來將她葬在自己日后也長眠其中的同一塊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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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波斯女人》打字稿
奧地利國家圖書館,文學檔案館
? 奧地利國家圖書館
在這一切之前,他是一個在薩爾茨堡貧民區學徒的少年,上著聲樂課,浸潤在外祖父約翰內斯·弗洛伊姆比希勒的影響之下。伯恩哈德最初的詩,是歌詠奧地利與薩爾茨堡的抒情之作,其中有一首題為《城市女王》的頌歌。那個后來把奧地利罵得體無完膚的人,寫過頌歌。展覽將他的早期作品與晚期作品并置,陳列那兩個伯恩哈德之間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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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攝于塞基興,1938年(7歲)
? 托馬斯·伯恩哈德遺產管理有限責任公司
語言的建筑,建構的語言
伯恩哈德的小說往往是思想的建筑。建筑師根據他小說中的詳細文字描述,制作出建筑的等比例模型:《阿姆拉斯》(1964)中的塔樓,以及《修改》(1975)中科學家羅特哈默爾為妹妹在森林中央設計的那座錐形理想住所——三位建筑師各自詮釋,建出了三個版本。文字中的空間第一次以實物的形態站立在觀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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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伯恩哈德書中描述,制作的建筑模型
另一邊,展覽專門設計了一個托馬斯·伯恩哈德AI聊天機器人,以他的全部散文文本訓練而成,讓他以彼岸的聲音重新開口。據報道,那個聲音“聽起來真假難辨”。而他生前,對任何模仿他風格的人都嗤之以鼻。這個AI,到底是對他最高的致敬,還是他最不愿看見的事?展覽沒有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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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AI聊天機器人
他是自己最好的演員
衣著考究的都市紳士,或穿著鄉間傳統服飾的農夫——兩副面孔,都是伯恩哈德,都是表演,也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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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攝于北海,1956年
攝影:英格麗德 ·布勞( Ingrid B ü hlau )
各種姿態與生活場景中的照片,連同影像記錄,構成了“伯恩哈德品牌”的重要組成部分。他對自身形象的經營,即便從今天這個永久自我營銷的時代來看,也頗為與時俱進。展出的原版服裝中,有他那件“防風外套”(Wetterfleck),與同名敘事作品的草稿原件并置展出,置于為其專門設計的空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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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玩“二十一點”
攝影:埃里卡 ·施米德( Erika Schmied )
多年間,他接受了不同攝影師的拍攝,其中最為不加掩飾的,是與他保持多年友誼的攝影師埃里卡·施米德。展覽專門辟出一個由施米德最初構思的聽覺與視覺空間呈現她的作品,在那里還可以聆聽到伯恩哈德罕見的早期原版錄音。展廳里那把帶投靠的大沙發椅,是伯恩哈德為他在上奧地利州奧爾斯多夫的農場親手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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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設計的帶投靠的沙發椅
埃里卡·施米德(Erika Schmied)出借
攝影:卡塔琳娜 ·馬諾伊洛維奇( Katharina Manojlovic )
他對日常儀式中戲劇性的感知,早在童年便已顯現。在遺稿中一則筆記片段里,他把自己最早的劇場體驗,定位在巴伐利亞特勞恩施泰因一家殯葬用品店的櫥窗前——那是他1938年至1944年間的居住地。年幼的他站在一只糖箱上,幾乎每天都透過櫥窗觀察店內的情景,并在筆記中寫下:“那是我第一次遭遇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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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伯恩哈德,手持壺杯(Mostkrug)
攝影:埃里卡 ·施米德( Erika Schmied )
展覽主題“給愚鈍戴上精神之帽”聽起來像一句諷刺,也像一句挑戰。或許伯恩哈德的意義從來不在于教人如何思考,而在于逼迫人們不要停止思考。伯恩哈德是一個制造不適的人,他懷疑一切權威,嘲笑一切體面,拆解一切習以為常的語言與秩序。他不斷重復、不斷夸張,直到那些被人們接受為常識的東西顯露出荒誕的本來面目。
而今天,我們比任何時候都更習慣于被信息包圍,被觀點說服,被情緒裹挾。在這樣的時代里,伯恩哈德依然顯得危險。他拒絕安慰,也拒絕共識;他不提供答案,而是不斷把問題推向極端。
當維也納文學博物館把這些手稿、照片、家具、書信和聲音重新擺在我們面前時,他們真正展示的并不只是一個已經離世三十多年的作家,而是一種至今仍未失效的追問。
而這,大概就是“當下閱讀托馬斯·伯恩哈德”的意義吧。
托馬斯·伯恩哈德在文景
《伐木:一場情感波瀾》
《沉落者》
《歷代大師:一出喜劇》
《我的文學獎》
《波斯女人·制帽匠》
《維特根斯坦的侄子:一場友誼》
《習慣的力量》
《總統》
《英雄廣場》
《阿姆拉斯》
《水泥地》
《聲音模仿者·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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