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多洛雷斯·雅各比的醫生告訴她,針對她所患的急性髓系白血病,自己已幾乎無能為力。病房里頓時陷入一片沉默,當時她的家人都圍在身邊。多洛雷斯不久前才被確診這種罕見且進展迅猛的癌癥。她深愛的護理助理珍妮絲當時站在病房門外。
![]()
醫生離開后,珍妮絲端著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每位家屬最喜歡的飲料。她對多洛雷斯的兒子約翰·雅各比說:“如果還有誰能挺過來,那一定是你母親。”說完,她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病房。十多年后,約翰仍清楚記得那天在舊金山灣區醫院病房里的情景。“我們剛剛聽到這輩子最糟糕的消息,而珍妮絲給我媽媽、給她的血液、給整個病房的氣氛,都注入了生命力,”他說。
多洛雷斯的孩子們說,母親確診后,醫生曾判斷她只能再活3個月。但她最終活了3年。家人很大程度上將此歸功于珍妮絲。后來,珍妮絲還參加了多洛雷斯的葬禮,并一直與這家人保持聯系。今年3月,《衛報》告訴約翰,來自洪都拉斯的珍妮絲因移民身份問題失去了工作。約翰深受打擊。“這完全說不通,”他說,“為了病人,他們應該讓她回去工作。我只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躺在醫院病床上,卻沒有像她這樣的人陪在身邊。”
50歲的珍妮絲因其移民案件敏感,要求只使用她的中間名。二十多年來,她一直憑借“臨時保護身份”項目在美國生活。這個合法項目讓超過100萬人得以在美國居住和工作。臨時保護身份適用于那些來自沖突、環境災害或其他不安全情形國家的人。去年,特朗普政府撤銷了多個國家的臨時保護身份,包括洪都拉斯。這使得原本受益的人幾乎在一夜之間失去合法移民身份,并在相關法律訴訟持續期間面臨被拘留和驅逐出境的風險。
![]()
珍妮絲23年的護理職業生涯中,曾7次獲得一項享有聲望的全國護理獎項。但突然之間,政府認定她在美國“非法居留”。她和85歲的母親不得不搬去與女兒同住,因為她已無力償還房貸。“我只想要回我的工作,只想要回我的生活。我想再次照顧我的病人,”她說。特朗普第二任政府的一項核心承諾,是大規模驅逐被認定為非法居留的移民。但較少受到關注的是,政府也在努力剝奪數以千計移民在美國的合法身份,尤其是這對在美國尋求醫療照護的人意味著什么。
這些政策正在加劇美國這個本已脆弱、規模達數萬億美元的醫療體系的壓力。直接參與病人照護的醫院工作人員中,大約每6人就有1人是移民,估計4%的醫院員工不是歸化公民。專家表示,這些勞動者填補了醫療體系中難以替代的重要缺口。全國約90家獨立教學醫院組成的“獨立學術醫療中心聯盟”執行主任金伯利·皮爾斯·伯克說:“我們阻斷移民通道、禁止這些國家的人進入,并不意味著我們也能禁止病人。病人還是會繼續來到醫院和養老院,只不過現在,照顧他們的人手短缺了。”
究竟有多少醫護人員受到這些政策影響,很難精確統計。但總部位于華盛頓的移民倡議組織“前進美國”利用人口普查和其他政府數據估算,截至2025年初,美國約有近130萬人持有臨時保護身份,其中至少50000人在醫療行業工作。美國公民及移民服務局隸屬國土安全部,該機構在回復《衛報》提問時表示,政府并不掌握臨時保護身份持有者的職業數據。
![]()
臨時保護身份制度設立于1990年,由國土安全部長決定某個國家是否符合保護條件。每次指定期限最長為18個月,并會持續重新評估,以決定是否延長或終止。像洪都拉斯這樣的國家,其指定已被一再延長數十年。臨時保護身份本身不會直接通向永久居留或公民身份,但持有者可以另行申請其他移民福利。
自特朗普第一任期以來,他一直認為臨時保護身份制度被濫用,且被不必要地延長。國土安全部一名發言人在向《衛報》提供的聲明中說:“臨時保護身份從來就不是為永久化設計的,但過去幾屆政府幾十年來一直把它當作事實上的項目來使用。”特朗普2025年重返白宮后,政府已經終止或試圖終止17個臨時保護身份指定國家中的13個,包括洪都拉斯、委內瑞拉、敘利亞和海地。這一政策已卷入多起訴訟、裁決和上訴。其中包括本月預計由美國最高法院作出的一項裁決,決定政府是否可以立即終止海地人的臨時保護身份。
![]()
珍妮絲來自洪都拉斯首都特古西加爾巴。1998年,她帶著女兒移民美國,以躲避槍支暴力并尋找更好的經濟機會。她在美國有一個持有附條件綠卡的兄弟,希望對方能幫助自己。她自學英語,完成護理助理課程,隨后開始在灣區一家凱撒醫療機構醫院照顧術后病人和心臟病患者。
去年9月,政府宣布終止洪都拉斯的臨時保護身份。該身份自1999年起一直有效。“我當時震驚了,吃不下,也睡不著,”珍妮絲說。這種感覺就像“我一直都在這里合法生活,可突然之間,我就不合法了”。同事們得知她必須突然停工后,通過眾籌為她籌得超過13000美元。
她以前的同事說,醫院每天都能感受到珍妮絲不在的影響。凱撒醫療機構的一名護士說,只要珍妮絲在,即便她是當班唯一的護理助理,大家也相信所有病人都會得到照顧。“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愿意多做一步的心,”她說,“她離開后,醫院少了很多快樂和同事情誼。”
另一名曾與珍妮絲搭檔的護士回憶說,珍妮絲總能把“難纏的病人”變成自己“最忠實的支持者”。她提到一名酗酒患者,原本誰都不愿接近,但和珍妮絲一起上過一個班后,病人此后只想讓她來照顧。這名與珍妮絲共事8年的護士說,這樣的能力“根本無法替代”。這兩名護士都不愿公開姓名,因為她們仍在這家醫院工作。凱撒醫療機構沒有直接評論珍妮絲的個案,但表示,他們一直在“尋找辦法,減輕任何可能遇到這種情況的員工的焦慮和不確定感”。
![]()
9月8日,也就是洪都拉斯人臨時保護身份終止當天,凱撒醫療機構退休醫生邁克爾·范恩致信加利福尼亞州聯邦參議員亞當·希夫,談及珍妮絲。他在信中只稱她為“一位親密朋友”,并提到她已在凱撒工作23年。范恩寫道:“她可靠、富有同情心、敬業,而且專業。最近她被告知,自己的洪都拉斯臨時保護身份已被撤銷,必須返回洪都拉斯。這是毀滅性的,也極不公平。任何你能為支持臨時保護身份所做的事,我們都將感激不盡。”
珍妮絲一直保存著一個小紙箱,里面裝滿了20年來病人寫給她的手寫信。失去工作后,她甚至不敢看這些信,因為太痛苦了。一名外科病房病人在2004年的信中寫道:“珍妮絲花了很多時間做額外的貼心小事,讓你的住院過程更愉快。她是我在醫院里長距離行走時的啦啦隊長。”另一名病人的女兒在2014年的信中寫道:“我立刻就能看出來,珍妮絲讓我的母親平靜下來,也給了她安慰。她給母親洗澡,還花時間陪她,這是我母親住院4天來,沒有哪個護士做到過的。”
有一句話雖然不在這些卡片里,卻一直刻在珍妮絲心里。她的病人多洛雷斯因為免疫系統受損,住在傳染病病房,所有人都必須戴口罩。很長一段時間里,多洛雷斯看不到珍妮絲的臉,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她曾對兒子約翰說,珍妮絲那雙濃密撲閃的睫毛讓她想起蝴蝶。“所以每次她走進病房,我都覺得自己像在花園里。”
![]()
1998年,珍妮絲來到美國。同一年,約尼·席爾瓦也從洪都拉斯進入美國。當時他只有3歲。席爾瓦說,自己在舊金山灣區長大,一直盡可能讓自己“像個美國人”。十幾歲時,他曾試圖參軍,但因臨時保護身份被拒之門外。他原以為美軍是獲得公民身份的一條路徑,卻不知道參軍者必須已經是公民,或至少持有綠卡。不過,他真正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護士。他進入護理學校學習,同時在帕洛阿爾托的斯坦福醫院擔任護理助理。
心臟外科和心臟移植病區資深護士蕾妮·易說:“我是在‘浮動人員池’里認識他的。”所謂“浮動人員池”,是指不固定在某一個病區、而是根據需要在不同病區之間調配的醫護人員。易說,她所在病區的病人病情都很重,身上連著胸腔引流管和各種導線,還伴有多種并發疾病,很多人面對這樣的病人都會緊張。“但約尼面對非常復雜的病人時很從容。”她對此印象深刻,便去找經理,要求把席爾瓦固定到這個病區。
他在那里工作了一年,直到去年臨時保護身份被撤銷,不得不離開。后來,總部設在加利福尼亞的非營利組織“全國臨時保護身份聯盟”決定起訴政府、挑戰這一決定時,席爾瓦主動站出來,成為主要原告之一。“我要用我的聲音,為那些不像我這樣能發聲的人,說出正在發生的事,”他說。席爾瓦不僅失去了工作,也因為再也負擔不起學費而退出護理學校。如今,他仍定期整理自己的醫院工作服,希望有一天能重返崗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