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一名訪問華盛頓的歐洲官員最近困惑地對我說：“伊朗戰爭就像黑洞，吞噬著一切，包括北約。”從歐洲的角度來看，這場戰爭竟讓北約面臨存亡危機，實在令人費解。伊朗并非北約領土，美國沒有征詢歐洲盟友的意見，本來也不該指望歐洲人加入這種被他們視為魯莽冒險的行動。
然而，在美國政府內部，失望和怨氣是真實存在的，這種情緒甚至從“讓美國再次偉大”陣營蔓延到保守派外交政策圈。在這些人看來，歐洲人雖不必加入行動，但至少應與美國站在一邊。拒絕提供基地使用權，這難道不是背棄團結與忠誠的表現嗎？
這種嚴重分歧并不僅限于伊朗問題。過去幾個月里，我與大西洋兩岸的官員及分析人士進行了多次交談，探討波蘭總理唐納德·圖斯克所說的北約“解體”。這些討論讓我深感憂慮。我擔心北約正以最糟糕的方式走向終結，而不是如許多歐洲人所愿的那樣，通過一種有序的“責任轉移”過渡到一個更加平等、由歐洲人承擔更多責任的北約。
相反，這更像是一場混亂的離婚，其中的雙方都開始編織各自的“背后捅刀”謊言。盡管北約尚未正式解體，但關于誰該為北約的終結承擔責任的論調已然形成。
德語中有一個詞叫“背后捅刀傳說”，指的是一個國家自我灌輸的、關于它如何遭受背叛的故事。這個詞源于德國軍事領導層發布的不實論調：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德軍在“戰場上”本來未嘗敗績，但遭到國內叛徒——特別是社會民主黨人和猶太人——“背后捅刀”。
“背后捅刀”謊言的問題在于，相互指責背叛是結束一段關系的最糟糕方式，因為它會阻礙雙方在共同基礎上構建新的合作。這同樣適用于北約的未來。
在特朗普政府看來，歐洲的“原罪”在于在關鍵時刻拋棄美國，從而暴露出北約形同虛設。
但對歐洲人而言，美國索要格陵蘭島就是不可饒恕的背叛。美國威脅要吞并格陵蘭島，并將一個主權盟友的領土視為可談判的籌碼，這一舉動構成事態發展的關鍵轉折點。在達沃斯發表講話時，特朗普排除了使用武力的可能性，但要求“立即談判，再次商討收購格陵蘭島”。這次講話之后，歐盟各國首都的氣氛如同進入緊急狀態，外交官們紛紛著手推演與美國發生對抗的各種情境。
在歐洲，格陵蘭島事件成為分水嶺，此后便有了格陵蘭島“之前”和“之后”的區分。在美國越過這條底線后，歐洲人開始籌劃“B計劃”，即在沒有美國參與的情況下保衛歐洲。然而，華盛頓對局面的理解卻截然不同。美國官員不僅淡化格陵蘭島風波，甚至對歐洲冷嘲熱諷。一位共和黨參議員曾說，歐洲人在格陵蘭島問題上“過于情緒化”。
歐洲有關格陵蘭島以及美國有關伊朗的兩個不同的“背后捅刀”敘事，以及雙方缺乏相互理解對于北約的未來將具有破壞性。
特朗普再次當選總統后的一段時間里，曾出現過一種對北約未來的樂觀新構想：通過有序過渡，歐洲人逐漸承擔起更多自身防務責任，美國人則利用騰出的資源轉向印太地區，從而使北約以更平等、更強大的姿態重獲新生。美歐關系將建立在共同利益之上，而非僅僅基于共同價值觀或冷戰歷史。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美歐仍能擁有一套關于北約的共同敘事。如今取而代之的是一場充斥著“背叛”話語的難堪“離婚”，伴隨美國從德國混亂、帶有懲罰性質的撤軍，以及美國將重新評估其歐洲駐軍的聲明。如果美國人和歐洲人無法就分道揚鑣的原因達成共識，他們恐怕將永遠無法再次攜手同行。
原標題：《“背后捅刀傳言”，在歐美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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