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林業碳票應用于企業ESG場景。受訪者供圖

今年5月，上海五星銅業股份有限公司花了5萬元，買下安徽池州石臺縣國有林場500噸省級林業碳票。

這筆交易金額不大，卻頗有意味：一張來自皖南山區的林業碳票，第一次被寫進上海企業的減排賬本。山里的森林，經過計量、核證、登記、交易，跨過省界，變成了長三角企業可以買、能用的一項綠色資產。

幾乎同一時間，石臺縣國有林場又在不到一周內接連完成三筆跨省交易，均涉及同一起跨區域涉林違法案件。最終，浙江籍涉案人員王某某等三人，跨省認購總計425噸省級林業碳票，對應折算4.25萬元生態修復資金，用于區域生態治理、林木養護管護以及林地固碳效能提升。

不過，截至目前，安徽省林業碳票的跨省交易也僅有這4筆。這些年，碳匯項目在長三角多點開花，范圍也從林業擴展到茶園、農業等多種形態。只是，試點不少，成敗難料，許多“首筆”“首單”簽約之后便沒了下文，成了好看卻難復制的“盆景”。

長遠來看，統一標準是跨省交易的前提，也是長三角林業碳匯市場能否真正打通的關鍵。目前，滬蘇浙皖正在聯合編制統一的技術規程。《森林碳匯計量監測技術規程》長三角區域統一標準近期剛結束公開征求意見，預計將于年底前出臺。

跨省“賣空氣”

說起和上海企業做的這筆生意，石臺縣國有林場辦公室主任張逸群印象深刻。上海五星銅業是全國知名的銅基合金制造企業，在推進低碳轉型的過程中有生態補償的實際需求，而石臺有碳票，雙方一拍即合。“簽署交易后3天內資金就到賬了。”對于這筆交易的效率，張逸群頗為感嘆。

交易在此前就有所鋪墊。去年11月，滬蘇浙皖四省市林業部門在杭州簽署了《長三角一體化聯合開展林業碳匯提升行動框架協議》，涵蓋造林增匯、技術攻關、標準互認、項目開發、市場交易、金融創新等，相當于為跨省碳票交易打開了制度通道，此次交易正是最新成果。

安徽省林業碳票。受訪者供圖

與浙江之間的跨省交易，則是另一種情況。

交易的起因是一樁跨省非法狩獵案。2025年7月至9月，蘭某輝伙同王某、周某波、富某龍等共10人，多次駕車前往石臺縣七都鎮附近山林，使用氣槍、熱成像儀等工具，獵捕、殺害白頸長尾雉、褐林鸮等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黃麂、豪豬等國家“三有”保護動物及野豬等其他陸生野生動物。

浙江麗水景寧畬族自治縣公安局在辦理一起涉槍案件中發現線索并立案偵查。該案被移送景寧縣檢察院審查起訴，經審查發現，涉案人員均屬浙江籍，但非法狩獵行為發生在石臺縣。今年3月，兩地檢察院開展多輪會商后，決定采用認購林業碳票作為替代性修復方式。

5月，景寧縣檢察院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指控應以非法狩獵罪追究王某、周某波、富某龍3人的刑事責任。其中，王某、周某波、富某龍3人自愿簽署認購協議，共計購買林業碳票425噸，折合生態損害賠償金4.25萬元。該資金后續將用于石臺縣林業保護、生態修復與碳匯提升項目。

兩種跨省交易模式，均依托于安徽此前探索的省級碳票制度。安徽省林業局工作人員跟記者提起一件往事：“合肥曾有一起類似的涉林案件，當事人被判‘勞務代償’，要到高速公路邊巡林護林，為防止意外，林業局還得派專人跟著。如果當時有碳票，事情會簡單得多。”

石臺縣的苦櫧林。 朱凌君攝

對林場而言，碳票是真金白銀的收入。今年初，石臺縣國有林場3760畝成片造林地塊成功申報并開發省級林業碳票，精準核定出3.22萬噸碳減排量。按當前碳匯價格每噸100元計算，這些林業碳票能為林場帶來超過300萬元收入。

張逸群把碳票比作“睡后收入”。“原來我們把林子護好了就行，現在還能實實在在產生經濟效益。”當然，要求也更高了。“林子的防火、病蟲害防治、撫育經營都要更精細，因為碳票背后對應的是持續穩定的森林質量。”

跨省交易，堵點在哪？

不過，截至目前，安徽省林業碳票的跨省交易僅有上述這4筆。為何推廣不開？究其原因，首先在于標準不統一。

此前，安徽發布了《安徽省林業碳票項目方法學》，并出臺了《安徽省林業碳票管理辦法（試行）》，在全省范圍內對林業碳票的計量、申請、制發、交易、抵消、融資監管等環節進行了規范。從開發主體和計量范圍上來說，安徽省林業碳票可以看作林業碳匯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CCER）項目的有益補充。

但說到底，這只是安徽省的標準。僅從長三角范圍看，滬蘇浙各有各的碳票或碳普惠體系，方法學各異，核算口徑不一。計量方法和核證機制不統一，導致省際的互認相當困難。

記者曾和六安霍邱縣西山林場場長劉同云聊起很多碳交易“一票而終”的話題。在他看來，很多項目不是沒有后續開發和交易的意愿，而是交易難以延續。癥結就是標準不統一。“每個市甚至每個縣都可能有自己的一套計算標準，算出來的減排量都沒法放在同一個市場里交易。甚至有些項目按照現有的方法學，可能都沒法開發成碳匯。這樣的項目，除了示范很難持續。”

從這個角度看，安徽的“統一碳票”更像一種“過渡性制度”。過去，安徽各地先行探索，但方法學、核算口徑、交易規則不一致，導致很多碳匯產品只能點對點消納，跨市流通很難。省級林業碳票把這些規則統一起來，邁出了從“各自為戰”到“全省市場”的關鍵一步。但放到長三角的語境下，無疑需要更大范圍的規則統一和標準互認。

零碳賽事是安徽林業碳票的應用場景之一。 受訪者供圖

另一個堵點，則是應用場景和消納渠道不夠豐富。

安徽省生態產品交易所董事長劉曉路說得直白：“碳票交易仍以政府主導的試點項目為主，市場化交易活躍度不高。”他給記者梳理出主要的消納場景：生態司法、零碳機關、零碳會議、零碳景區、ESG、節能減排等。不同場景背后，對應著不同主管部門。“碳票不是強制市場，更多是綠色生產、生活方式的轉變，需要引導和示范。光靠林業部門確實不好做，部門之間應該有更多協同合作。”劉曉路說。

目前，生態司法是安徽省林業碳票最先跑通的場景。在已經完成的38筆交易中，生態司法用途有22筆，接近六成。對司法機關而言，碳票讓“誰破壞、誰修復”的原則變得更可操作；對林場來說，交易款又能反哺森林撫育和生態修復，形成“保護—變現—再保護”的循環。

由于生態司法帶有一定強制性，更容易形成連續需求。今年以來，安徽也在探索生態司法跨省認購、異地消納的可能性。例如，石臺與浙江買方的跨省交易，就屬于這一類。但如果林業碳票只靠司法個案，很難真正打開市場。

從眼下的應用路徑看，大多數場景仍有較強的階段性和事件性。比如，景區項目往往依賴宣傳效應，賽事活動則更像“一次性消費”。此前，馬鞍山曾推出“零碳先鋒·綠動未來”零碳植樹暨林業碳票推廣活動，首次面向社會開展零售碳票，只需10元就能“指尖植綠”，效果不錯，一度火爆追加。總體來看，這些場景開發有示范意義，但短時間內還難以成為持續穩定的需求來源。

當然，制度推行初期，挑戰在所難免。好在，與去年首發時相比，安徽省林業碳票的吸引力和影響力有明顯提升，應用場景也延伸至上市公司ESG、生態修復、直供直銷等多個領域。

滬蘇浙皖林業部門扎實推進長三角一體化高質量發展聯席會議。 受訪者供圖

例如，國元證券股份有限公司，是安徽省林業碳票的買家之一。企業先后3次認購安徽康馨祥農業科技集團有限公司的林業碳票，總量7000多噸，交易額43.2萬元。作為上市券商，國元證券每年都有披露環境社會治理（ESG）報告的需求，碳票可以作為其中的重要內容。不過，國元證券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會秘書李洲峰告訴記者，第一次購買時曾“擔心被騙”。畢竟，當前碳交易仍處于早期，市場魚龍混雜，確認有政府背書，才對交易放了心。“不是一錘子買賣。”李洲峰反復強調，“這次只是總部碳中和，以后還會持續買入。”

池州的安徽鴻葉集團有限公司是新買家。該企業是國內竹制品行業龍頭企業，產品大部分用于出口。隨著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的實施，碳關稅日益成為很多出口企業未雨綢繆的謀劃。“雖然暫時還沒有客戶硬性要求零碳認證，但我們想要提前布局。”鴻葉集團副總經理楊德震說。

去年，鴻葉集團憑借竹資源循環技術體系獲得中國質量認證中心（CQC）四星級“零碳工廠”認證，實現80%碳排放抵消。前不久，該企業又通過認購石臺縣國有林場260噸林業碳票，以生態補償閉環達成剩余20%碳排放清零，成功打造“零碳工廠”。

長三角企業購買碳票，各有各的算盤。但有企業愿意買單，說明碳票的活力正在被激發，至少為持續的制度探索開了一個好頭。

市場如何建立？

從長遠看，碳票要想從“盆景”變成“風景”，關鍵不只是多成交幾筆，而是市場能不能真正運轉起來。

其中，價格是個繞不開的難點。劉曉路直言：“交易市場還不夠活躍，尚未形成完善的價格機制，更多是參考價。”

目前碳票價格大約是每噸100元，參照CCER價格。這個價格，相比去年4月碳票首發時的90元，有所上漲。縱觀目前所有碳票交易，絕大部分的成交價幾乎在90—100元的區間之內。但同時期內，CCER的價格曾有較大幅度的波動，最低價曾跌至50多元一噸。

價格“僵”在那里，有一個現實原因是，國有林場不愿“低價出售”。有人向記者透露：“國有林場互相比較，誰都不想‘虧著賣’。”這種心態也影響了交易活躍度。甚至有的林場首批獲得幾萬噸額度，但賣了一點點就擱著，覺得手里的碳票是寶貝，待價而沽。然而，隨著后面不斷有新碳票開發出來，前面囤著的價值未必如預期。

安徽也在試圖解決這個問題。安徽省林業局碳匯工作人員易芮告訴記者，目前的策略是“以銷定產”，避免盲目開發。一方面，誰能把碳票賣出去，誰才能持續開發。換句話說，如果林場一直守著之前的碳票不肯賣，就可能真的變成“一錘子買賣”。另一方面，增加開發主體的多元性。前期碳票持有者多為國有林場，后續則考慮將更多市場主體、村集體等納入進來，讓定價更加靈活。

零碳賽事是安徽林業碳票的應用場景之一。 受訪者供圖

另一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想要讓更多企業放心買、持續買，還需要更完善的跨省互認機制。好消息是，當前，“長三角林業碳票”已提上日程。去年12月，長三角區域地方標準《森林碳匯計量監測技術規程》開題啟動暨專家咨詢會在上海舉辦，旨在統一森林碳匯計量監測方法的技術標準。今年5月，該標準公開征求意見，并計劃于今年底前正式出臺。

不過，統一標準只是第一步。新規則之下，存量碳票如何銜接、新開發項目如何互認、跨省交易如何確認，都還需要進一步協商。

記者在安徽采訪時，很多人都提到過各自的設想。在他們看來，安徽省林業碳票要完善和發展，還需做好更多銜接。設想之一，是將林業碳票接入地方碳市場。目前，長三角三省一市中，只有上海保留了地方碳市場，其中的企業需要購買配額來完成減排任務。此前，湖北等地已有先例，允許一定比例的碳普惠減排量用于抵消配額。如果安徽省林業碳票能以類似方式納入其中，就意味著更廣闊的消納市場。

有業內人士提到，理想狀態下，未來的碳票市場應該形成兩種模式：一種是以實現碳中和為目的，買了之后注銷抵消；另一種則更接近價值投資，打開二級市場，“就像打開股市一樣”。

如何從“盆景”變為“風景”，這是很多碳交易項目的訴求。對安徽而言，從推出碳票制度到實現跨省交易，是對這一目標的制度性回應。相比“盆景”，“風景”必須有土壤、有水系、有持續生長的機制。碳票制度也是如此，核心問題在于如何從行政驅動轉向市場驅動。未來，當碳票能在長三角自由流通，被企業和投資者當作資產配置，“好空氣”才能真正成為可持續的財富。

原標題：《安徽的“好空氣”，怎么賣到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