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把被預制出來的理解,當成自己的理性判斷,就會慢慢變成"第二層級的自我",成為"二手生活"的擁有者。說這句話的人是北大哲學系主任程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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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一年多,程樂松因北大哲學系畢業典禮和開學典禮上的兩次致辭,被更多人認識,成了某種意義上的"網紅教授"。他主要研究道教哲學與早期中國思想,說話時總會把手串拿起來慢慢盤。
我們在他的辦公室聊了近兩個小時,從洗衣機聊到AI,從短視頻聊到"班味"。
洗衣機省下來的時間,你拿去干嘛了
談話從洗衣機開始。程樂松承認它的方便。技術和器物的加入,看起來不斷把人從瑣碎家務中解脫出來,可"這種解脫的代價是什么?"
他想到小時候家里包餃子。母親負責包,父親把面弄好、切成小坨,他負責搟皮。那個過程中,"大家一直在說話,一直在協助,一直在分享"。后來有了揉面機,超市也能買到餃子皮。第一次買餃子皮時,他很驚訝:"還有餃子皮賣。"
形容這些變化,他用了一個詞——"攤薄"。
洗衣服省下來的時間,人會不會拿去看書,或者做一點真正讓心靈放松的事?"其實你不會。你大概率是機器在那邊轉,你在這邊刷視頻。"
他也知道這樣說容易被認為是矯情,好像是在問:難道要把洗衣機搬走,重新手洗?"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我們要清晰地意識到,器物和技術的進入,到底對生活產生了什么變化。"
刷短視頻沒問題,問題是你在不在場
程樂松也刷短視頻,最近常刷到"莫氏雞煲",覺得很好玩。那個老板"很反常識",好像不想掙錢就想躺平。他說,人也不該過一種"全副的深刻生活",有時候需要淺薄一下,"你應該還是活得有點煙火氣,有點人味兒"。
但關鍵是:"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在干嘛。"你是在主動把時間碎片化,并且可能讓自己陷入沉溺。不是說不能刷,而是要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的小紅書看起來像"北大辦的",微博則像"德云社辦的"。因為他看到北大相關內容就停留,喜歡看相聲內容就被一直推送。每個人看到的世界,多少都有被預制出來的部分。
"你又不是上帝。"麻煩的是,如果一個人把被預制出來的理解當成自己的理性判斷,就會慢慢變成"第二層級的自我"。
那些讓你每一分鐘都想放棄的事,可能恰恰對你很有價值。程樂松說,跑步跑久了每一分鐘都想放棄,嚴肅閱讀也是一樣。比如讀黑格爾的《精神現象學》,他給自己的要求是一天十頁,"這已經蠻極限了"。
但他并不要求所有人都去讀嚴肅經典。關鍵在于自覺。"漫無目的地游蕩和悠游于天地不是一回事。后者是在天地之間保持一種明確的自覺和自我感受,甚至有一種平和的、精神意義上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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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生活,還是在被"班味"撕開
當我們聊到數字時代的職業環境,程樂松的判斷很直接:"在數字化時代,我們已經沒有職業外空間了。"
過去,社會對從業者的監控主要發生在物理空間——進辦公室上班,離開就是下班。現在有了賽博空間,人變得無處不在、隨時可能被喚醒。你正看著書,領導一條微信過來,你就得去處理一件事。哪怕不在辦公室,閑暇時間也已被部分交出。
這種分割是致命的。它讓人始終無法認真娛樂、認真閱讀、認真思考。程樂松稱之為"無所不在的班味"——一種規范性過度加載的感受,消磨人的主動性和熱情。
鬧鐘響了。他正說到一半,看了一眼時間:"我先去接孩子。"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進門,換上拖鞋,重新坐回桌前。在這個被書柜隔出來的閱讀空間里,他盡量不看電腦、手機放一邊。這是一種"物理性隔離"。現在雜事多,二三十分鐘就會看一次手機,但他希望把間隔拉長到一小時,甚至兩小時。
AI時代,最危險的不是知識外包,是認知外包
談到AI,程樂松講了兩種"外包"。
第一種是知識獲取的外包。二手材料里引用了一段原文,你不能直接從二手材料里抄下來,必須去找原文確認——因為有語境,轉述的人可能理解錯了,頁碼也可能是錯的。這是基本訓練。
第二種更危險:認知本身被外包了。別人告訴你某人的觀點是什么,你無法判斷他對不對,那你就是一個"毫無判斷力的知識接收器"——不只是知識獲取被外包,認知也被別人塑造了。
"有人說以后不用上大學,因為知識都能從AI獲得。這是非常錯誤的。"程樂松認為,大學不是知識灌輸器,而是同儕學習、共同探索、長時段形成認知能力的過程。不是不能用AI,而是不能在缺乏判斷力時把認知也外包。
AI最適合做的兩件事是排序和結構化安置。但人的認知過程有很強的"自我不可控性",這種個性化恰恰是人的特殊性。"如果人變成一種通過標準化程序就能培養出來的東西,那人就喪失了人之為人的本質。"
我可以活給你看,但不期待你接受
采訪最后,我問他在這樣的技術環境中,人還能重新獲得一點專注嗎。他說可以,但不是通過激烈的斷裂。生活是綿延的,經驗也是綿延的。
他的方法是制造物理性隔離——進入閱讀空間就和手機斷開,把被打斷的間隔拉長,讓自己重新擁有一點完整的時間。
但他也強調,這不等于智識上的優越感。哪怕是對兒子,他也不想指導對方的生活。"你沒有經歷過他的代際、日常和心靈,憑什么幫他塑造?"
"我只能說,我可以活給你看,也可以把我的活法告訴你。至于你如何選擇,我不抱一種最終意義上的期待。"
程樂松最后說,這不是所謂倫理性的互相尊重,而是在存在論意義上"不得不然"的互相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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