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文科生迎來春天”成為社交媒體上的熱門話題時,博主Rockabilly王瑤的感受并不那么強烈。
過去一年多時間里,這位哈佛大學碩士畢業生向海外企業投出超1000份簡歷,AI方向占了600多份——換來9次面試機會,其中僅6次來自AI公司,最終進入一家硅谷AI創業公司工作。她告訴第一財經記者,自己很難認同網絡上關于“AI大廠瘋搶文科生”的說法。
今年以來,“文科生迎來春天”“AI大廠月薪3萬瘋搶文科生”等話題受到熱議。從Prompt工程師到AI訓練師,從AI倫理研究員到模型評測專家,一批新職業不斷出現。與此同時,Google DeepMind聘請哲學家研究機器意識,Anthropic讓哲學博士參與Claude價值觀設計,這些消息似乎不斷強化著一種印象:AI時代正在重新擁抱文科生。
但當第一財經記者與多位身處AI行業的文科背景從業者交流時,更復雜的現實逐漸浮現出來。
文科生的春天,并非大廠開始爭搶文科畢業生,而是那些過去被視為“軟技能”的能力——理解語言、洞察用戶、跨領域溝通、組織信息以及構建敘事正在被重新定價。但僅有這些還不夠,它們必須與AI工具實操能力、數據意識和產品思維嵌套在一起,才能構成新的競爭力。
![]()
春天還沒來
春天的氣息談不上撲面而來——這是多位受訪者共同的感受。
王瑤畢業于國內某雙一流高校文科碩士專業,在深圳從事了幾年教學工作。之后,她又計劃出國留學深造,特地選擇了涵蓋設計與技術的專業,成功申請到哈佛大學的研究生,并在2024年前往美國求學。
在讀期間,她就開始找AI、教育兩大方向的工作,簡歷投遞總數量超1000份,其中向AI企業投出600多份。但現實很殘酷,即便頭頂哈佛光環,并在求學期間選修了產品設計、代碼等基礎課程,王瑤在美國就業市場的嘗試依然屢屢碰壁,僅有9家公司拋出面試“橄欖枝”,其中6家是來自AI公司。
在美國科技大廠每年9月集中開放的APM(產品管理培訓生)崗位招聘中,她投遞的谷歌、Meta等巨頭簡歷全部石沉大海。一家AI初創公司被她寄予厚望,但在走完終面流程后,她還是落選了。相關負責人解釋稱,公司更傾向于理工科背景的求職者。
直到去年7月,她在焦慮中幸運地拿到硅谷一家AI初創公司的產品經理實習offer,并在年底順利轉正。
無論是海外AI大廠還是國內頭部企業,真正進入核心崗位的人依然是最頂尖的一批人才。王瑤研究了美國AI大廠招聘的華人畫像,他們大多擁有美國TOP高校或者清北等名校教育背景。諸如AI倫理研究員等崗位,更是比較小眾,“一般來說只有AI大廠才會開設如此細分的崗位,競爭非常激烈。”
英語專業畢業生楊宏也有類似感受。大三那年,ChatGPT的爆火讓他萌生了闖入AI行業的想法。他在B站上瘋狂搜索Python和機器學習自學,還嘗試創業做AI項目,但以失敗告終。
后來楊宏轉向求職,三個月里他向大部分AI相關實習崗位投遞簡歷,但都無結果。“看到‘本科生+英專生’、垂直經驗又少,HR估計也覺得不太合適。”
最終,楊宏在去年暑期進入國內某頭部大廠AI部門實習。真正幫他敲開大門的,不是英語專業,而是那段失敗的創業經歷。在秋招時,他還獲得了期待已久的工作機會——被一家頭部大廠的AI產品經理崗位正式錄用。
中南大學行政管理專業畢業生康康的路徑略不同。她去年年底入職一家AI創業公司做產品運營實習,今年畢業后正式轉正。在此之前,她唯一的科技公司實習經歷,是在一家手機廠商做不涉及AI技術的產品運營。
“(產品運營)門檻相對低,更看重溝通和組織經驗。”三個月跟AI幾乎不沾邊的實習,成了她進入科技行業的一張“入場券”。康康告訴記者,從沒人問過她“行政管理專業學什么”,但面試官會問對AI工具的使用度,用過什么AI軟件,并產出過什么?
多位大模型從業者告訴記者,人才招聘仍以工科背景人才為主,大模型核心研發環節的硬技術門檻,更未因為自然語言的興起而有所降低。
一位大模型研發人員表示,公司沒有因為價值觀治理等問題而大規模增加文科背景員工。即使AI編程工具已經非常成熟,也往往是原本編程能力較強的人使用效果更好,研發崗位的門檻并沒有明顯下降。此外,偏產品和運營的崗位確實一直向文科生開放。
這些個體經歷的復雜性,意味著這并非簡單的“文科生被需要”,更像是一輪結構性的崗位置換。
獵聘數據顯示,近一年(2025年3月至2026年2月)傳統文科崗位增速普遍放緩甚至出現收縮:客服服務支持類同比增長僅12.54%,人力行政黨務類10.04%,市場傳播類僅3.9%,內容編輯類崗位甚至出現負增長。
但AI時代也正在催生一批對文科背景友好且兼具技術屬性的新型崗位,核心圍繞語言、內容、用戶與場景展開。
例如,Prompt提示詞崗位同比增長486.84%,AI內容、敘事和創意崗位增長84.21%,AI倫理、合規與社會科學崗位增長78.26%,AI訓練與人機理解崗位增長67.7%。這類崗位層級與薪資跨度較大,且在職位描述中明確偏好中文、新聞傳播、心理學、社會學、廣告學、哲學等文科專業。
兩類數據拼湊出的畫面遠比“文科生春天來了”更復雜:舊崗位在萎縮,新崗位在增長,新舊交替中正醞釀著文科生重新定義自身價值的機會。
AI時代需要怎樣的文科生?
康康所在院校的畢業生有的考研、考公,有的就職行政崗位,真正進入AI的不多。但在整個畢業生大盤里,身邊想轉AI的文科生越來越多,有做HR的同學打電話問她:“怎么轉到AI方向的獵頭?”
事實上,文科生的背景在求職AI崗位時并沒有自帶光環,甚至在初期面臨HR的天然審視。真正讓他們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活下來”的,是他們主動擁抱AI技術后,把內容理解、認知判斷和AI能力結合起來的能力。
楊宏日常的產品經理工作包括拆解市面上的AI產品模塊、打磨交互鏈路,以及自家模型的評測調優。這個崗位不一定要求懂代碼,但必須懂技術要解決什么問題,并能用通俗的語言迅速找到技術人員對齊需求。楊宏說,在這種場景下,文科生的溝通表達、創意想法等橋梁特質轉化為職場競爭力。
就讀于傳播學本碩專業的哈楠提供了另一種可能。她在2024年初入職多倫多的Viggle AI公司,負責用戶增長工作,在Discord(社交平臺)運營著創作者社群。在公司推出視頻生成軟件時,她憑借敏銳的創意內容表達,僅用自己的照片和一段動作視頻,再加入獨特的創意,制作出了在社交平臺上點贊破10萬的爆款視頻。這種將技術工具用通俗易懂且極具創意的方式向市場推廣的能力,正是文科生獨特的“護城河”。
硅谷一家AI初創公司的市場營銷從業者周佳桐告訴記者,她所在的公司規模不大,一個人往往需要承擔多個角色。作為市場營銷人員,她曾利用AI工具搭建出一套自動追蹤郵件狀態的工作流,在承擔市場工作的同時完成部分技術任務。
康康觀察到一個趨勢,AI初創公司正在成為文科生進入這個行業的重要通道。“AI初創很好的一點是,基本不看重專業背景,只看重能力。”創業公司更需要增長類、運營類的人才——懂用戶、會講故事、能做出讓人眼前一亮的產品。她現在已經能用Vibe coding做出作品。
幾位受訪者擁有共同的體感:AI的發展正在彌合文科生與技術之間的鴻溝。尤其是近年流行的Vibe Coding,通過自然語言讓不會寫代碼的文科生也有了利用AI工具產出項目的可能。但關鍵在于,文科能力不再孤立存在,它們必須與AI工具實操能力、數據意識和產品思維結合,才能轉化為真正的競爭力。此外,他們建議文科生在校期間多積攢科技相關實習經驗。
而從國內主流大模型公司的招聘信息來看,雖然技術崗位仍占據絕大多數,但這種“復合型”要求已經清晰體現在崗位描述中。
第一財經記者梳理發現,在DeepSeek官方社招頁面中,AGI法務崗位需要參與模型、產品、運營和商務全流程中的法律政策與安全問題;Agent Harness產品經理崗位明確提出“不一定需要技術背景”,但要求深度使用Agent產品,并能夠通過Vibe Coding完成開發;多個產品經理崗位則強調文字質量敏感度、審美判斷能力以及Prompt撰寫經驗,在醫學、法律等垂直領域擁有深厚積累,會寫Python代碼或可借助大模型寫代碼被列為加分項。
![]()
字節跳動、騰訊以及部分AI創業公司的招聘情況也呈現類似特點。一些AI內容運營、增長運營、創作者運營崗位已經不再強調專業背景,而是更關注候選人是否熟悉主流AI工具、是否具備AI工作流落地經驗,以及是否能夠理解AI產品生態,甚至有能力讀懂論文。
這些崗位共同指向一個清晰的信號:當技術門檻逐步降低,單靠某一類學科背景已不足以定義競爭力。語言表達、審美判斷、共情能力和垂直領域的專業知識固然在升值,但它們必須與AI工具實操能力、數據意識和產品思維結合,才能真正轉化為職場中的稀缺價值。
被重估的不只是文科
被AI重估的遠非文科本身,而是所有學科與傳統專業的底層邏輯都在被AI全面改寫。
一家科技初創公司人士對記者表示,受到市場重視的,其實不再是一個人屬于文科還是理科,而是能否理解復雜場景、定義問題、連接不同領域知識,并將技術能力轉化為現實價值。
換句話說,市場正在重新計算所有人才的生產力價值。當基礎工具的熟練度、常規代碼的編寫成本無限趨近于零時,人類在各大專業中沉淀下來的高維核心價值,究竟該如何在人機協同的新生態中重新卡位?
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副院長徐心表示,AI時代的人才需求正在從單一算法與模型能力,走向更加系統化、復合化的技能結構。
一個典型的方向是,過去大模型公司爭奪的是算法工程師和GPU資源。如今,當模型能力越來越接近時,更具競爭力的是能夠將算法能力嵌入具體場景、工程部署和應用產品中的復合型人才。
徐心稱,AI技能正在從純技術崗位向更多行業和職能擴散,智能已不僅僅是實驗室中的研究路線,而是逐步成為企業生產經營中的重要生產要素。從行業看,AI需求集中于IT、汽車、電子、金融等領域,同時也在制造、生活服務、教育培訓等場景中加速滲透。面向未來,不同崗位、不同資歷的人才都需要重新理解AI能力,在具體場景中形成與AI協同工作的能力。
這種“場景化協同”的能力,落到商業現實中,往往比文理學科標簽更有說服力。
獵聘CEO戴科彬對記者講了一個真實案例:他的一位非理科生朋友在廣州和東京各雇了上百名文科背景的員工來做AI短劇和漫畫內容,去年上架了一款短劇APP,一個月能賺1000萬利潤。
“我不知道什么叫文科生、理科生。”他說,“我只知道,能把想象和事情描述清楚的人,AI就能幫到他,能給到巨大的機會。”
(注:王瑤、楊宏、康康是化名)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