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東北部，大別山西端，坐落著80年前“中原突圍”發生地大悟縣。這里也成為全國解放戰爭勝利起點的地方。

革命年代，在28年斗爭中，這片土地上始終紅旗不倒、組織不散、隊伍不亂、活動不斷。全縣先后有16萬人參加革命，7萬人英勇犧牲，在冊烈士8000多人。這片土地走出了徐海東、劉華清等37位開國將軍。

位于湖北大悟的中原突圍紀念館。 視覺中國 圖

《大悟志略》記載，1952年9月10日，為紀念以大悟山為中心的抗日民主根據地對革命的貢獻，原“禮山縣”被正式更名為大悟縣。

《中原突圍史》記載，1946年1月16日，中共中央中原局、中原軍區和中原解放區行政公署由光山縣南向店移駐宣化店。1946年6月26日晚，以中原局和中原軍區機關主動撤離駐地大悟縣宣化店為標志，是中原突圍戰役的開始。

這是一場絕境中的突圍。

位于宣化店鎮的中原突圍紀念館內，用這樣一句話總結了當時的慘烈：“中原突圍是我黨我軍以少勝多的經典戰例，是一場絕境求生的悲壯突圍，是一曲氣壯山河的英雄壯歌。”

2026年是中原突圍勝利80周年。當年播下的種子，在這片紅色土地上，如今已長成參天大樹。它們見過流血，見過犧牲，也見過一座山區小縣如何把“苦熬必勝”四個字，熬成了發展的信念。

6月初，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走進大悟，來到中原突圍的發生地，走訪紅色遺跡，采訪烈士后代，探尋那些被時間沖刷過的歷史細節，也探索80年后，這段歷史記憶如何在大悟“長出新枝”。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

今年是中原突圍勝利80周年，也是吳霽陽的父親武林的80歲生日。

武林是烈士吳海堂的遺腹子。吳海堂，后化名武剛，是中原突圍戰役中犧牲的大悟籍烈士里軍職最高的將領，時任中原軍區獨立三旅七團政治委員。

武林在家中掛著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武剛的照片。受訪者 供圖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6月8日，吳霽陽向澎湃新聞講述，“武剛的名字來自屈原的《九歌·國殤》，當時爺爺在延安改名，兩句各取一個字叫武剛。這句詩，也是爺爺一生的寫照。”

但這個名字，吳霽陽是30歲以后才知道的。而武剛這個人完整的模樣，吳霽陽和武林兩代人“拼了”近40年。

武剛（吳海堂）1913年出生于湖北省黃陂縣夏店里（今大悟縣新城鎮）呂沖村吳家咀一個貧苦農民家庭。父母早亡，他由舅舅撫養長大。7歲起，他就給地主家放牛、砍柴謀生。1929年，16歲的吳海堂和12歲的表弟周志堅一同參軍入伍，走過長征，走過抗日戰爭，一直走到1946年的中原突圍。

1946年6月，中原突圍戰役打響。武剛率部掩護北路軍主力穿過平漢鐵路后，奉令為主力部隊籌措軍需。在廣水準備將籌備好的軍餉和情報移交上級的途中，他不幸被叛徒出賣被捕，后被押送到河南信陽。在獄中，武剛堅貞不屈，拒絕敵人的勸降，1946年9月犧牲于河南省駐馬店市。

而吳霽陽的父親武林，在父親犧牲3個月后出生。

吳霽陽從小不知道這些。父親從不提過去，總是沉默，“不善于聊天”，也比較“倔強”。父子之間，很少聊家常。

直到吳霽陽30歲那年，父親突然打來電話：“你改個姓吧。”吳霽陽覺得莫名其妙，“但還是照辦了”。

2015年前后，父親帶他回了大悟。在烈士陵園，父親指著一張照片說：“這是你爺爺。”吳霽陽愣住了。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爺爺叫武剛。

爺爺只留下了一張照片。此外，家里還有一只紅色小皮箱。

那是父親的東西，鎖了很多年。吳霽陽以前見過，但從未被允許打開。這次，父親當著他的面打開了。里面裝滿了書信，有武剛戰友寫的證明材料，保存得極好。

武剛的戰友寫給武林的證明材料。在書信里，吳霽陽慢慢拼湊起了爺爺的過去。受訪者 供圖

“他的經歷，并不是通過我父親或者哪個家里親戚告訴我的，”吳霽陽說，“是通過這些書信，我慢慢了解到我爺爺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他一封一封地翻。有一封信是爺爺當年的戰友寫的，信里寫著：“由于戰爭殘酷，他的妻子已經身懷有孕，更不能隨部隊一起突圍，只好叫她化妝去華北解放區。現在的武林，就是武剛烈士的親生兒子。我和武剛一起突圍到湖北一帶，我們起初在一塊，后來環境一天比一天惡劣，部隊也失去戰斗力，堅持不了，我和武剛也打散了，以后再也見不到了。”

寥寥幾行，吳霽陽讀了很多遍。他才知道，奶奶當年懷著他父親，冒著風險化妝轉移，而爺爺在那場混亂中與戰友走散，那些模糊的、被戰爭碾碎的細節，有了具體的形狀。

另一封信里寫道：“吳海堂同志當年不知道犯了什么錯誤，從營長降為排長。但他沒有抱怨，又干回了營長。這是一個好同志。”他才知道，爺爺的真名叫吳海堂，“武剛”是化名，連奶奶都不知道這個真名。

還有一封信里，有人提到一個場景。武剛被俘后，舅舅去監獄送牢飯，勸他“先把命保住，外面已經找了人，只要你承認脫離共產黨，就釋放”。武剛跪下來，給舅舅磕了三個頭。“他說，我不能盡孝了。我不會低頭。”這是武剛留給親人最后的回答。

吳霽陽說，奶奶以前總念叨：“叫他突圍了就不要回去，可他偏要回去。”直到多年后，吳霽陽在《中原突圍史》里翻到一份“干部撤退名單”。名單上，武剛當年的戰友、部下很多人都在列，唯獨沒有“武剛”這兩個字。那一刻他才明白——爺爺接到的任務，從來不是撤退，而是留下來。他不能走，也不會走。只是這個秘密，他連自己的妻子都不能告訴。

吳霽陽找到武剛留下的唯一物品，是新四軍的一張借條，現存于河南南陽博物館。 受訪者 供圖

“我只是想拼出來，”吳霽陽說，“想看看爺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他拼出來了：一個不抱怨的人，一個不低頭的人，一個不該說的話一個字也不說的人，一個沒有上過學，卻能寫出一手好字的人。

“我覺得我父親也是這樣，”吳霽陽說，“我大概也是。”

一個人的名字，藏著一首詩；一首詩，藏著一種人格。武剛帶著兩句詩，走完了從放牛娃到烈士的路。

而大悟，這座他出發的縣城，也在接力和傳承著先輩的精神。

把大悟歷史講給未來

為迎接中原突圍勝利80周年，大悟縣對中原突圍紀念館進行全面修繕和陳列布展提升。

2026年6月1日，大悟革命傳統教育基地管理委員會副主任付波向澎湃新聞講述，這不是中原突圍紀念館第一次布展，這次提升，增加了大量的新史料，想換一種故事講法。

“年輕人，尤其是00后，他們來這到底能獲得什么？如果他們感受不到當年的歷史，那我們的陳展就是不匹配的。”他說，過去的紅色教育是讓參觀者被動聽。“第一不生動，第二沒有趣味，第三融合度太低了。除了英雄的故事，還有沒有普通人的故事？”

大悟縣專門組織人員翻了很多回憶錄，“沒有感情的故事不吸引人，沒有人性的東西也不吸引人。”紀念館決定用小畫面、深解讀的方式，把“枝葉”和“繁花”填進去。“整個展館都是一個大的故事。把中原突圍的歷史全部展示了，現場還有一些實景還原的場景，能把參觀者一下子帶到那個烽火歲月。”

改造后的展廳面積達2400平方米，引入了沉浸式體驗。巨幅弧形屏幕與地面投影聯動，再現炮火連天的突圍戰場，腳下水花飛濺，耳邊槍聲陣陣。

為了更好地展示歷史，大悟縣還收集了很多民間口述、回憶錄、書信。

“當年支援參與的老百姓也是‘紅一代’，”他說，“他們做出了巨大的努力和奉獻，甚至犧牲。但他們也應該被記住。實際上，他們也是大別山精神的重要組成部分。”

中原突圍紀念館里有一個展示場景，叫“大別山奶娘”。

中原突圍紀念館內展示的“大別山奶娘”場景。 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 攝

1946年6月，國民黨30萬軍隊把中原軍區6萬余名干部戰士重重包圍在宣化店一帶，妄圖一舉消滅。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宣化店、豐店、黃站一帶的群眾主動找到部隊首長，用籃子、背簍把他們的孩子一個個領回家，有的家庭為了保護部隊孩子，還把自己的孩子交了出去。

講起這段時，他語氣很慢：“當時留下了約1200名團級以上干部的孩子。解放后只有800名被找到，一些還下落不明。”

這些孩子在宣化店人民的保護下，一待就是幾年，直到全國解放后，才回到父母身邊，有的甚至在新中國成立后還留在宣化店讀書生活。為報答養育之恩，這些孩子稱養母為“大別山奶娘”，這段軍民魚水情深的故事，后來被大悟寫成紅色情景劇《大別山奶娘》。

付波講述，在傳統革命敘事里，往往是“妻子送郎上戰場”，而在大悟，當時發生的故事正好是相反的，是丈夫給妻子送別，把妻子轉移到解放區。這樣的記載，在許多中原突圍老戰士的回憶錄里都能找到。大悟也以此為靈感，將回憶錄里的故事拍成了微短劇《宣化店油菜花又開》，記錄丈夫送別妻子又相逢的故事。

“大別山奶娘”的故事，和丈夫送別妻子的故事,只是這片土地記住歷史的一種方式。

中原突圍紀念館里還有很多這樣的故事，那些被戰爭碾碎的普通人，那些被時代遺忘的細節，大悟都在一個個找回來，擦亮，擺進展廳。

2024年7月，吳霽陽帶著自己和父親收集了近40年的材料，把烈士證、烈士照片、新四軍借條及相關文獻史料7類20余份，鄭重捐獻給大悟縣檔案館。

游客在中原突圍紀念館里參觀。 澎湃新聞記者 吳躍偉 圖

吳霽陽說，他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什么榮譽，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我只是想把爺爺更鮮活的樣子留下來。如果有一天，年輕人讀到爺爺的故事，我不期望他們記住什么，只希望爺爺的精神，在他們遇到困難的時候，能幫上一點點忙。”

這就是大悟記住歷史的一種方式。不張揚，不喊叫，只是默默地、倔強地，把該記住的，都記住了。

“苦熬必勝”基因融入大悟發展

中原突圍時，在國民黨30萬大軍的重重包圍與嚴密經濟封鎖下，宣化店及周邊狹小地區的財政與給養陷入絕境。

為了貫徹“苦熬必勝”的戰略方針，中原軍民將其發揮到了人類生存的極限，展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自救運動。

面對購糧日益困難的絕境，全軍上下實行“一手持槍，一手拿鋤”，開展了規模空前的生產節約運動。各連隊紛紛成立經濟生產委員會，廣大干部戰士發揚工農子弟兵的本色，通過挖野菜、捕魚蝦、磨豆腐、生豆芽、開荒種菜等方式，以改吃稀飯來戰勝斷糧危機。

付波講述，這是大悟特有的歷史表達。“苦熬必勝”體現了中原突圍偉大歷史蘊含的“生存第一，勝利第一。敢于斗爭，善于斗爭的精神品質”。這一精神源于162天的絕境堅守，成熟于中原突圍戰役，是大別山精神的生動實踐，是偉大建黨精神在解放戰爭初期的具體體現。

今天的大悟，正在用新的方式延續這種紅色基因。

大悟村莊航拍。 視覺中國 圖

宣化店鎮錨定“全國解放戰爭打響地、鄂北紅色旅游第一鎮”的目標進行建設。2025年，全鎮接待游客210余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達5.2億元。800余名“大別山紅娃”活躍在縣內各大紅色場館，為游客講述紅色故事。

紅色基因不僅留在了展館里，也轉化成了大悟發展的動力。

以紅帶綠，以旅興農。據大悟相關部門介紹，2025年，全縣累計接待游客超900萬人次，旅游綜合收入超50億元。

“紅綠融合”成為大悟發展的主線，大悟利用30萬畝茶園，形成了覆蓋綠茶、紅茶、白茶等的“五色并舉”茶產業格局，2025年12月大悟被生態環境部命名為全國“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實踐創新基地。“紅色賦能、綠色崛起”是大悟一條正在走的路。

“在堅持中找到希望，而不是有了希望才去堅持。”付波說，這就是大悟的性格，認準的事，就苦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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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聞資深記者 丁玨汭